那个陈虎的远房表弟,陈超当真留着用。
第二天就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漏了句,说作坊明年要把产量翻三倍。
那表弟果然趁夜溜出去报信。陈超也不拦,让他报去。假消息喂饱了陈岩,那老狐狸在明处就摸不准自己的底。
正月十五刚过完,作坊就开了工。灶火没断过,白气从棚顶的缝隙里往外钻,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糜芳让人带了话过来,洛阳那边的白糖涨到了五百五十钱一斤,送礼的人排着队,有钱买不到货。
陈超坐在院子里洗碗,听完这个数,手上停了一下,又接着洗。五百五十钱,一捆甘蔗出半斤糖,一捆就是两百七十五钱。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数,把碗里的水泼了,站起来。
现在的产量卡在甘蔗上。莒县周边能收的甘蔗他都收了,每月三百捆,出糖三百斤左右,市场多大都能吃掉,甘蔗就这么多。
想再扩,得往南走。广陵。
他在永乐殿看过《甘嗜》卷,里面写着
“广陵蔗田连阡,糖坊林立”
那是后世的事,现在的广陵还没有成规模的糖坊,但甘蔗肯定不少。
问题是远。广陵到阳都四百多里,来回半个月。甘蔗不能长途拉,最好的办法是在广陵就地熬糖,熬成白糖再运回来。
白糖轻便,不压秤,一车能拉不少。
但设作坊要钱。他算了算手头的活钱,三万出头。地方、人工、锅灶、运输,起步至少五万。差两万。
他去找糜贞。糜贞正在铺子里看账本,头也没抬:
“什么事?”
“我想去一趟广陵。”
糜贞放下账本:
“我跟你去。”
“你也去?”
“账目的事我得亲自看。”
糜贞把账本合上。
“广陵的铺面是糜家的,我在那儿好说话。”
陈超想了想,点了头。糜贞是糜家的人,糜家铺子认她,她去确实方便。
正月十八出发。陈超骑驴,糜贞坐马车,石头赶车,大牛跟在车旁边走着。
大牛现在算是陈超的护卫,块头大,话少,往那儿一站像堵墙。走了五天,第五天下午进了广陵城。
广陵比阳都热闹得多。靠着长江,连着邗沟,码头上船挤船,桅杆密密麻麻的。
街上人挤人,卖鱼的、卖米的、卖布的、卖糖的,吆喝声从街头灌到街尾。
陈超骑在驴上,脖子伸着往两边看,差点被一根撑船的竹竿戳着脑门。
糜家在广陵有间大铺面,掌柜姓孙,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看见糜贞来了,一路小跑迎出来,嘴里喊着
“三姑娘来了”
忙前忙后安排住处。
糜贞让孙掌柜去打听本地甘蔗的行情。孙掌柜办事利索,第二天早上就把消息报来了。
广陵甘蔗多。沿江的江都、舆县一带,蔗田成片连成片,冬天收甘蔗,本地有不少小糖坊熬黑糖。
黑糖一斤二十五钱,比莒县便宜十五钱。一捆甘蔗五钱,比莒县便宜三钱。
陈超听完,端着碗的手没动。五钱一捆,莒县八钱,差了近四成。他放下碗,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广陵的黑糖作坊,规模大不大?”
他问孙掌柜。
“都是小门小户,一家两三口锅,熬出来的黑糖卖相不好,发黑发苦,也就本地人吃。”
“蔗农的甘蔗都卖给谁?”
“糖坊收,也有商人收了往北边贩。”
陈超没再问。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过了两天,他把糜贞叫到屋里,关上门,把想法说了。就地设作坊,收广陵的甘蔗,熬成白糖,白糖运回北边卖。
甘蔗成本低四成,产量管够,利润能翻一倍以上。糜贞听完,看着他说了两个字:
“钱呢?”
“差两万。我有三万。”
“我写信跟大哥借。”
陈超摇头:
“不借。借钱要还利,糜家借钱给我,糜竺帮我是人情,欠人情不好还。换个法子,糜家出钱,我出技术,分成。”
糜贞歪头看他:
“你是说,技术换干股?”
“差不多。白糖的配方在我手里,糜家出本钱和商路。我占三成,糜家占七成。广陵作坊也按这个走。”
糜贞没说话,想了一会儿:
“三成是不是低了?”
“不低。没有糜家的钱和路,我一个人做不大。没有我的配方,糜家做不出白糖。三成,公平。”
“那配方只有你知道,万一以后……”
糜贞没往下说。
“我需要糜家的信任。”
陈超瞅着她。
“贞儿,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糜贞迎上他的目光,两息之后低下头,把算盘珠子拨回去一粒:
“我去信给大哥哥。”
信送出去,来回三天。糜竺的回信很简短:同意。
我出方子,陈超三成糜家七成,广陵作坊糜家出资,陈超负责技术和生产,糜家负责销售和运输。
糜贞念完信,补了一句:
“大哥说,‘陈无敌虽然脸皮厚,但说话算话’”
陈超噎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脸皮厚?”
“我跟他说的。”
陈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钱到了,开始找地方。陈超在江都附近看中了一块地,挨着江边,取水方便,离蔗田近。糜家出面买下来,三亩地八千钱,比北边贵。
然后建棚、砌灶、买锅、招人。陈超把阳都作坊的架子搬过来,改了几样东西。
榨汁用的木榨放大了一号,两头牛同时拉,比人压快得多。熬糖灶改成连排的,一口灶的热烟顺过去热下一口锅,省柴火。
过滤加了一层细沙,蔗汁更清。
招人在本地招。江边的蔗农冬天没事干,听说管饭一天五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陈超挑了二十个手脚利索的,又从阳都调了两个老伙计过来带徒弟。
两个老伙计一个叫周福,一个叫李贵,都是第一批跟着陈超熬糖的。陈超给他们开了双份工钱,又答应干满三年给十亩地。
两人眼圈红了,到了广陵之后手把手地教本地人榨汁、过滤、熬糖。但淋黄泥水那一步,陈超没让他们碰。
他私下里跟两人说:
“不是信不过你们。这道工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以后作坊多了,自然会教你们。”
两人连连点头,没敢多问。淋黄泥水是陈超自己做的,连糜贞都没让她上手。
二月初,广陵作坊出了第一批糖。三十斤,白糖,雪白。
比阳都出得还要好。广陵的甘蔗水分足、含糖量高,熬出来的糖白得发亮。陈超掰了一块放嘴里,甜得嗓子眼发紧。
他让人把糖送到糜家铺面,孙掌柜那边回话,有多少要多少,三百五十钱一斤。
比阳都的糖多卖了五十钱。
陈超立在江边,码头上的工人正在卸甘蔗。一筐一筐从船上搬下来,沿着斜坡推进作坊。
作坊那边白烟直往上冒,甜香被江风裹着,一阵一阵飘过来。糜贞走到他旁边,递了一碗水:
“孙掌柜说这个月能出五百斤。”
“五百斤,十七万五。”
陈超接过碗喝了一口。
“去掉本钱,三成我能分四万多。”
“不止。下个月蔗农扩种,能到八百斤。”
陈超把碗里的水喝完,碗沿搁在嘴边没放下来,看着江面上的船。
“贞儿,”
他说。
“我是不是该换匹马了?骑驴骑了一年,屁股都磨出茧子了。”
糜贞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买。再买一辆好车。你现在是陈大掌柜了,骑着驴出门像什么样子。”
“陈大掌柜不好听。”
陈超把碗放下。
“叫陈东家。”
“陈东家。”
糜贞顺着叫了一声,尾音的,叫完自己先把脸别开了。陈超笑了一声,翻身上驴。驴甩了甩耳朵,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甘蔗的甜味。远处的船帆在江面上移动,号子声隐约可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作坊的方向,白烟从棚顶冒出来,被风吹散在半空中。
驴沿着江边慢悠悠地走,蹄子踩在湿泥上,一个坑一个坑的。陈超坐在驴背上,也没催,由着它走。
驴走到半路突然停了,耳朵竖起来,盯着前面的路口。陈超顺着看过去,路口站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刀,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