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出几只压力器,还找到几支温度计。
仓库里东西堆得杂,秦霄才往里走了几步,脚边就碰到一卷灰扑扑的橡胶。再往旁边看,铝块、铜块也都搁在架子底下。他蹲下去翻了翻,确认这些材料做暖气都能派上用场,便没跟人客气,一样一样收了起来。
推车装满后,他亲自把车把稳住,慢慢往外推。轮子碾过地上的碎屑,吱呀响个不停。到了仓库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嘀咕:“这地方真不赖,平时还真看不出来。”
李怀德跟在旁边,瞧着车上的东西笑道:“你要的零碎可真不少。光看这几样,我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搭起来。”
“先弄回去再说。”秦霄拍了拍橡胶卷,“缺了它,管子接起来也不踏实。”
两人没在仓库里多耽搁,回到办公室后,秦雪拿出纸笔,把制作暖气可能用到的工具重新列了一遍。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有些东西眼下未必用得着,她还是一项项写全了。
秦霄看了一眼:“工具清单也报上去,样子总得做足。哪有手边连家伙都没有,就把钢管焊起来的道理?”
秦雪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有些工具咱们未必真用,可清单不能空着。到时候人家问起来,咱们总得说得清。”
“成,照着写。”
李怀德把清单拿过去,扫了两眼,又朝桌边的工作人员招手,让人把刚才领出的材料逐样核一遍。对方翻着单子,报出几项数量,秦雪在旁边补记,秦霄则把不合用的钢管规格指给他们看。
一时间屋里全是翻纸声和报数声。
核到最后,秦霄抬头问:“李主任,账算完了没有?该多少就开多少,我不能白拿厂里的东西。”
李怀德把单子放下,手一摆:“算啦,先不收。就当你拿去做实验了。”
秦霄没立刻接话,只看着他。
李怀德又说:“这些都是压在仓库里的旧料。你要是真做成了,那是你的本事,跟几块材料有什么关系?”
秦霄笑了一声:“老李,咱们也别绕弯子。你愿意把东西给我,是看中这暖气能派用场吧?”
李怀德点头,脸上的笑也收了些:“我老丈人腿上有老毛病,天一冷就难受。真要能暖和起来,对我当然有好处。厂里还有几个人也差不多,冬天受罪。”
秦霄把手里的清单折了折:“那我更得把账弄明白。料钱不收,暖气要是做成了,算厂里的成果,还是算咱们自己做的?”
话说到这儿,他没继续往下讲。
李怀德听懂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管着后勤,见过的事不少。若是挂着厂里实验的名头,成果上报之后,厂领导肯定拿走大头。他这个后勤主任能分到多少,未必说得准。可要是按个人的名义办,事情成了,他能落下的人情便多得多。
“你这脑子转得够快。”李怀德咧嘴道。
秦霄把清单推过去:“还有一层。我那院里眼红的人不少。我要是用了厂里的东西,回头说不清楚,事情就麻烦了。材料正式算账,票开明白,省得有人拿这个嚼舌根。”
李怀德点了点头:“这么办稳当。等会儿让财务核账,你照票付钱。”
他顿了顿,又惋惜地说:“说真的,小秦,我现在还后悔。当初要是把一间干部房分给你,也省得你在那个院里受气。”
“别别别。”秦霄赶紧拦住,“我现在住得挺好,不换。”
干部房宽敞归宽敞,可也就七八十平。住进去以后,邻居隔着墙就能听见动静。哪家来人、谁在屋里说话,没准转眼就传出去了。
他现在的小院自在,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再说,秦淮茹还常跟他吃夜宵,娄晓娥那边也有话没说完。搬走了,反倒不方便。
李怀德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说:“你觉得舒坦就行。院里真有麻烦,你自己留点心。”
不多时,财务的人过来把材料挨个估价,笔尖在单子上划了几下,报出总数:“八十二块。”
秦霄当场掏钱付了。
这些材料实际并不全会用上。真按一套暖气需要的量来算,花四五十块大概就够了。他多领些钢料,只是觉得眼下拿齐更省事,以后真缺铁,再跑一趟未免折腾。暂时用不着的部分,他会收在空间里。
财务把票据递给他,李怀德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对象读卫校的事,我已经联系妥了。什么时候去都行,带她过去报名就成。”
秦霄接过票,笑道:“那可得谢谢你,老李。”
李怀德办事向来不含糊。需要人情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事情办妥了,也不拿这点忙反复压人。至于他好色那一面,秦霄自己也没资格站在旁边说闲话,两个人半斤八两。
“我今天就请个假,先带她去报名。”秦霄说,“别耽误太久。”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假给你批一个星期。你回去把暖气好好琢磨琢磨,能弄几天?”
“几天足够了。”秦霄答得很快。
他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做法。真要动手,半天也能把主要东西弄出来。可这话不能往外讲,只好把时间说宽些。
刚进厂两天,就领到一星期带薪假,秦霄自己都觉得顺当得有点过头。
李怀德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材料单递给他:“我周末过去瞧瞧。到时候你给我看看成品,也让我提提意见。”
“行,到时你可别光说好听的。”
“放心,我还真敢挑毛病。”
李怀德叫人安排卡车,把钢管和工具送去秦霄家里。秦霄收好票据,往门口走。快出办公室时,他停住脚,从身上拿出一只瓷瓶,摆到李怀德桌上。
“这个给你。”里面只有五粒药丸,“原料不好弄,我攒了好些时候才弄出来。你省着点用。”
他从老家带来的药膏,其实还能搓出三四百粒药丸。不过东西不能一下给太多。给得越随意,人家越不当回事。秦霄打算分几回拿出来,既能让李怀德记着他的好,也不至于把东西送得太滥。
李怀德看见那只熟悉的瓷瓶,神色松快下来。他没追问药丸的来路,只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秦霄出了办公室,先绕去医务室跟同事打招呼,说李主任安排了事情,他接下来一个星期大概都不来。大家听了也没觉得奇怪。厂里的医务室平日不算忙,来看的多是磕碰出的外伤、头疼脑热。真遇上大病,厂里会联系医院,他们这些人能做的有限。
他又跟杨二勇交代了一声,这才推车出了厂门。车轮一转,没多久就到了家。
小樱正在院里晒被子。她把被角抻平,又踮脚去够竹竿,差点没站稳。听见自行车声,她扭过头,脸上马上有了笑意。
“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上班去了吗?”
“家里有点事,这几天我不去厂里。”秦霄把车停好,“怎么,一个人在家闷了?”
小樱把被子往竿上一搭,连连点头:“闷死了。兰姐姐呢?她不是在家吗?”
秦霄顺口提起娄晓娥:“你要是觉得没意思,也能去找晓娥姐说说话。”
这句话倒提醒了她。小樱立刻放下被角,开始告状:“哥哥,兰姐跟晓娥姐上街去了,偏偏不带我。我又没逛过京师,一个人待着可没劲了。”
她越说越委屈,手指还朝门外点了点:“等她们回来,你得好好收拾她们,打她们屁股!”
秦霄笑着应她:“行,回来我就替你出气,狠狠打。”
秦芷兰的屁股他倒是没少拍。娄晓娥的还真没打过。想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小樱没被带出去,倒也省了麻烦。
小樱听出他的意思,仰脸问:“怎么还好在家?你不是说要替我出气吗?”
“我回家就是为了带你办正事。”秦霄说,“带你去报名。”
小樱怔了下:“报名?我真能去卫校了?”
“你不是一直想当护士吗?”秦霄看着她,“怎么,这会儿又不想去了?”
她先没回答,低头捏了捏衣角。去读书当然高兴,可要是住在学校里,几天才回家一次,她就不能总跟着霄哥哥了。
秦霄看出她犹豫:“想清楚。你去念书,以后能学本事,也能跟我一块儿工作。要是不乐意,我也不逼你。”
“我去!”小樱赶紧抬头,“我去念卫校。”
她心里另有打算。跟霄哥哥一起上班,往后总能常常见面。待在他身边,修炼也方便。只是想到要住宿,她又有点舍不得。
“可我要是住学校,就常常见不到霄哥哥了。”
秦霄抬手指了指自己:“我白天上班的时候,你在家里也见不着我。你去上课,不也差不多?”
小樱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反正白天各忙各的,住不住宿似乎没差那么多。
“走吧,路上再说。”
两人出了门,秦霄一边骑车,一边向路人打听学校所在。京师卫生学校离家不到十里,骑车过去十分钟上下。他这才知道,学校是药学会办的药剂学讲习所改来的,三年前才正式改名。
到了地方,他在门卫处登记,带着小樱进去。李怀德事先打过招呼,报名没有遇到刁难。工作人员问了几句情况,得知秦霄也是医生,态度便更热络了些。
学校秋季开学,和秦霄前世的安排差不多。小樱晚了两三个月,只能按插班处理。她缺下的课程不少,校方没有让她自己硬追,而是找来一位同班学姐,往后帮她补课,免得进度落下太多。
报名办妥后,小樱跟着老师走到教室门口,又回身望着秦霄。她抓着书包带子,半天没动。
“哥哥,我能不能不住宿?”
秦霄说:“学校也有本地学生每天回家。可我不一定天天有空接你。”
小樱忙道:“不用你接,我能自己走。这里离咱家又不远,骑车也就一会儿。”
“你自己回去没问题?”
“没问题。”她赶紧保证,“我又不是小孩了,路我认得住。”
她最怕的是住宿。真住进学校,六天才能见一回霄哥哥;每天自己走回家,至少还能回到院里。
秦霄想了想,还是提醒她:“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别走到一半又喊累。”
“我不喊。”小樱答得干脆,“放学我自己回来。”
“行,那你去跟老师说一声。下午我来接你回家。”
他盘算着,往后秦芷兰也能帮忙接送。她要是有辆自行车,出门方便,来学校一趟也用不了多久。回头得给她买一辆。
学校的手续处理好,秦霄便先回了家。刚迈进院门,秦芷兰和娄晓娥也从外头回来,两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
“哎哟,可累坏我了!”娄晓娥把东西放到桌边,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抬手揉脚踝,“逛街怎么比干家务还累?”
秦芷兰也没好到哪儿去,刚坐下就捶了两下腿。她们这才发现秦霄已经在家。
“霄,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我去给小樱办报名。”秦霄说,“她今天开始上课了。以后每天下午四点多放学,我五点下班,差不多能赶上接她。”
秦芷兰一听就坐直了:“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去?我认认路,以后也能接她回来。”
“这回先把手续办好。”秦霄说,“往后有的是机会。你要接她,倒是得先想想怎么去。”
她点点头:“也是。我又不知道学校在哪儿,去了也帮不上忙。”
秦霄看她们手上包裹不少,随口问:“你俩上街买了什么?”
话音刚落,两个人动作倒挺齐,连忙把手里的小包藏到身后。
“女孩子的东西,你问那么细干吗?”秦芷兰瞪他一眼,“反正不许看。”
娄晓娥抿着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秦芷兰不想跟他多说,拎着包就往屋里走。
她原本没打算买什么。娄晓娥拉着她去了熟人的店里,进门没多久,她就看见一件旗袍。那衣裳开得高,腿露得太多,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想转身走。
娄晓娥却在旁边劝:“你穿着肯定好看。再说了,有人看见了准喜欢。”
秦芷兰没顶住,稀里糊涂把衣裳买了回来。此刻想起那条开衩,她耳根都发烫。晚上真要穿上,秦霄还不知怎么闹她呢。
她把包放到里屋,出来后便赶紧催人:“天不早了,霄,去做饭吧。我们逛了半天,腿酸得都不想动。”
秦霄摸了摸鼻子。平常秦芷兰哪会跟他客气,这会儿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分明有事瞒着。等晚上再问问,看她到底买了什么。
他刚转身往厨房去,正屋里就传来秦芷兰的声音:“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秦霄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确实有人敲门,声音还不轻。
他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几名轧钢厂的人,身后停着车,车上堆着钢材和工具。
领头的人朝他点头:“秦医生,李主任让我们把钢材跟那些工具送过来。东西卸哪儿?”
秦霄让开门口:“麻烦几位了,就放院子里吧。”
“得嘞。”那几人进来后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秦霄也搭了把手。几根钢管沉得很,几个人抬着往院中挪,钢管尾端差点蹭到墙。
秦霄赶紧伸手扶住:“慢点,别碰坏了墙。”
“知道了,秦医生。”工人把钢管放稳,又回身去搬剩下的家伙什。
院里渐渐摆满了材料。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些钢材,忍不住问秦霄:“秦医生,您家弄来这么多钢材,是打算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