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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妇人交头接耳，手指悄悄指向几个当事人。
祠堂屋檐的阴影斜切下来，把人群分成明暗两半。
老爷子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就这半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秦庆荣的眼珠在眼眶里滑了半圈，喉咙里挤出声音来。”七叔既然开了口要换人，长辈的话，我们这些晚辈听着就是。
换就换吧。”
他顿了顿，声音扬高了些，“可新上来的人，总得照着保本兄弟说的，真能为族里办事，真能让大伙儿碗里有食儿。
这话在理不在理？”
场子里嗡嗡响了一片，都是附和的声响。
“是这么个理儿！”
“谁能叫咱肚皮不空着，谁就坐那位子！”
秦庆军盯着他，声音不高：“那你办得到么？”
秦庆荣的笑声猛地炸开，带着股刺耳的劲儿。”我怎么办不到？我如今坐在大队长的位子上，日日夜里琢磨的，就是怎么填满大家的锅灶！”
他环视一圈，压低了嗓门，又像藏着掖着，又像故意让人听见，“不瞒各位，我已经搭上了一条线。
上头答应，给咱们整个生产大队拨些救急的粮食。
数目嘛……还没个准信，可总归是能少挨几顿饿。”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冷下来，“我把话搁这儿：今儿要是依了我七叔，把我从这位子上撵下去，那粮食……你们一粒沙也别想沾着。”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人群，霎时静了下去。
许多人脸上将信将疑，可眼神却软了。
不信归不信，眼下除了指望他，还能指望谁呢？别的人，没这门路。
站在一旁的老人看着这场面，腮边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推举庆军。
只要庆军接下族长的担子，我家里那五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全拿出来！让老老小小，今晚就吃上一顿实在的！”
寂静被打破了，人群里腾起一股热烘烘的喜气。
秦庆荣许下的那不知在哪儿的救济粮，说了快二十天，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可眼前这顿饱饭，却是实实在在，立刻就能到嘴的。
谁不乐意？
“好！听七爷爷的！”
“让庆军叔来当！”
秦庆荣知道，不动真格的是扳不回来了。
他眼珠子又动了动，这回转得慢些，透着算计。”为一顿饭就定了族长？你们啊，眼光得放长远。
今天肚皮是圆了，明天呢？后天呢？我要说的，是让大伙儿这一两个月里，顿顿都不空着！”
他猛地转向秦庆军，声音拔高，“秦庆军，这你能应承吗？”
秦庆军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人群外围，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不就是吃饱肚子么？能行。”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子里的嘈杂，“我站庆军叔这边。”
众人纷纷扭头。
只见秦达保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一步一步从人缝里走进来。
秦庆荣一瞧见达保，心里没来由地一紧，那股怯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或许……是怕那年轻人身上那套整齐的制服。
秦达保走到人圈**，目光扫过秦庆荣，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掠过一件不相干的物件。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三伯，我上次似乎同您讲过，那是对我们家使手段的最后一回。
看来……您没往心里去。”
秦庆荣腮帮子的肉鼓了鼓，猛地挺直了腰杆，试图撑起一点气势。”秦达保！你跟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是你长辈！连点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了？”
秦庆荣听见那句话时，脊背先僵了僵。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先前矮了半截：“谁……谁勾结外人害自家兄弟？达保，这话不能乱讲。”
年轻人嘴角扯出个弧度，眼里却没温度。”远的先不提，就说上个月的事。
我二叔怎么从生产队长的位置上跌下来的，你又是怎么顺顺当当坐上去的——这总不是我编的吧？”
对面的人嘴唇开始发颤，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你……你有凭据吗？”
“大伯。”
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掺进些别的什么，“我原想着都姓秦，总该留些余地。
可您这模样，倒像是我多事了。”
他顿了顿，空气忽然沉了下去，“既然这样，咱们就摊开说吧。
杜寡妇跟李齐什么关系，你们怎么给我二叔下的套——还要我一句句掰开说么？”
秦庆荣的后颈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我听不懂。”
“听不懂？”
年轻人转向院门方向，提了声量，“带人进来。”
脚步声杂沓地响起。
二狗和柳湘梅一左一右押着两个人挤进人堆，秦庆福和秦庆贵跟在后面。
被押着的男女耷拉着脑袋，膝盖打着颤，像秋风中最后两片叶子。
秦庆荣看清那两张脸时，呼吸停了半拍。
“庆荣伯，”
年轻人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刮过去，“这两位，眼熟么？”
秦庆荣的脸褪成灰白色。
他摇头，牙齿磕在一起：“不……不认识。”
二狗突然抬脚踹向李齐的腿弯。
男人扑通跪倒，嘶声喊起来：“秦庆荣！你晌午还在我家啃鸡骨头呢！我把下蛋的母鸡都宰了，你现在装不认得？”
秦庆荣全身都在抖。
他盯着李齐，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磨出来：“李齐……说话要过脑子。
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心里清楚。”
李齐缩起脖子，不敢抬头。
年轻人目光扫过他，转向旁边那个女人——三十来岁年纪，衣裳旧了，眉眼间却还留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难怪二叔会栽跟头。
“轮到你了。”
年轻人声音不高，却让杜寡妇打了个寒噤，“想清楚再说。
诬告是什么下场，你该知道。”
他往前挪了半步，影子罩住女人发颤的肩膀，“别指望谁保你。
在我这儿，空口许诺都是废话。
算计别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担不担得起后果。”
杜寡妇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那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让她喉咙发紧。
牢饭的滋味她可不想尝，更何况，为那点子事搭上自己，太不划算——当初不过收了五斤黄小米，哪值得替人扛下这天大的麻烦？
“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她尖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处打着飘。
另一边，秦庆荣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旁边的李齐更是嘴唇发白。
秦庆荣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每个字都带着狠劲：“烂了心肝的婆娘！你敢胡沁一个字，仔细有人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这话像冰水浇头，杜寡妇缩起脖子，噤了声。
一声嗤笑响起来。
达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秦庆荣脸上：“庆荣伯，您这秦姓，在我这儿可不算护身符。
当着我的面，还敢明目张胆地恐吓？弄死？怎么个弄法？是您亲自动手，还是……”
他顿了顿，视线慢悠悠转向李齐，“……还是这位李同志代劳？又或者……”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是那位董明河董书记，亲自来料理？”
秦庆荣像被针扎了似的，整个人僵住。
李齐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秦庆荣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急：“你……你从哪儿听来的名字？谁告诉你董书记的？！”
达保只是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看一件不相干的旧物。”您糊涂，不代表别人也糊涂。
我的身份，您怕是忘了？我想查点什么，总归有路子。
董明河调离后，去了房山政研室挂个副职，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
他动不了我，就把算盘打到了我家里人头上。”
他往前踱了半步，鞋底摩擦着粗砺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们二位，当年都跟他有过牵扯。
他许了你们前程，你们就替他跑腿。
李齐，你连自己相好的都舍出去了，本钱下得够足。
可惜啊，”
他轻轻咂了下嘴，像在品味某种遗憾，“你们觉得万无一失的局，在我眼里，四处漏风。”
秦庆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横下了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估量得准，连带着把董明河的分量也估高了。
他死死盯住达保，眼球上爬着血丝：“达保，好歹……好歹我叫你一声侄儿。
听我一句劝，冤仇宜解不宜结。
董书记——现在是董副区长了——在房山区说话有分量。
你们那点过节，未必不能抹平。”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只要你肯低个头，去给董区长赔个不是……以他的地位和心胸，必定不会计较，往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你的倚仗。”
“副区长？”
达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让我去道歉？你这梦做得倒是美。
一个区区的副区长，也配称‘位高权重’？庆荣伯，您这辈子见过的天，也就井口那么大罢了。”
秦庆荣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又褪成灰白。
达保瞥了他一眼，心里掂量着：不能再往下刺了。
这老家伙要真一口气上不来，秦家两个主事的男人都折在自己手里，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听。
秦庆荣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逼出话来：“那……你到底想怎样？”
达保咧开嘴，露出一点牙齿。
秦庆荣的衣领被攥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攥着他的人呼吸粗重，热气喷在他脸上。”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用这种法子毁我？”
一声嗤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冰碴。”对不住我？你秦庆福也配问这个？”
秦庆荣偏过头，视线扫过对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论年头，论本事，你哪样比我强？大队长的位子凭什么轮到你坐？头一天上任，你就让我去扫牛棚，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三哥，这活轻省，一天稳稳八个工分。
’”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对方手背上，“拿我当猴耍，让全队人看我的笑话。
你那时候，是不是得意得很？”
揪着衣领的手松了些力道，但没放开。
“董副区长找上门，我一口就应了。
没别的，就为他答应我，把你扯下来，换我上去。”
秦庆荣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只让眼前的人听见，“还有杜家那寡妇的事……也是我递的话。
你这人，我最清楚。
手里一旦有了点权，骨头就轻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秦庆福像是被烫到，猛地甩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脸涨成猪肝色。
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明明白白写着轻视与嫌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自己脚底滑，跌进泥坑，怨得了谁？”
秦庆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领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听清，“是我推你进那寡妇的门，还是我抬你上的炕？”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嘀咕声。
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冷眼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