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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蹲在磨盘边的秦庆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摆了摆手，拖着步子往祠堂深处那口铜钟走去。
秦庆军眼睛亮了一下，他掸了掸裤腿上的灰，目光掠过院墙，仿佛已经望见了某些东西。
半个时辰后，钟声漫过整个山坳。
地里弯腰的人直起身，锄头搁在田埂上。
村道上脚印叠着脚印，尘土被带起来，浮在午后稠密的光里。
场院渐渐被填满，汗味、泥土的腥气、旧棉布捂着的体味混在一起。
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着，像捅了马蜂窝。
“钟咋响了？”
“怕不是上头发粮？”
“做梦吧你，肠子都让野菜团子塞成石头了，还盼粮？”
哄笑里夹着几声咳嗽。
有人蹲下，用草梗剔着指甲缝的黑泥。
秦庆荣是被舌尖残留的酒酸呛醒的。
脸上**辣的，不是酒劲，是方才一巴掌甩出去时自己掌心也麻了。
屋里空着，门帘还在晃。
他啐了一口，翻过身想把那股晕沉再拽回来，却猛地僵住——耳朵里，那悠长的、铁器震颤的余韵，正一丝丝渗进来。
他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褂子，脚塞进鞋里时没对准，踉跄了一下，撞开了门。
场院已经黑压压一片。
他拨开人群往前挤，肘子撞到谁的肋骨，换来一声低骂。
汗味更浓了，热烘烘地裹着他。
前面，七叔站在祠堂的石阶上，旁边立着秦庆年，垂着头。
秦庆军站在稍后一点，背挺得笔直。
秦庆荣喘着气，在人群最前头刹住脚。
所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黏在他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只有铜钟的余韵，似乎还在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细细地、不肯散尽地颤着。
场院里的低语声像夏夜的蚊群般持续盘旋。
几张木椅从祠堂深处被搬出，落在青石板上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走在最后的那个身影脚步有些拖沓，右腿每迈一步都带着滞涩的弧度。
“七叔公。”
“阿太。”
招呼声从不同方向响起，又迅速低下去。
最中间那把椅子被一个枯瘦的身躯占据，他接过旁人递来的烟杆，凑近火苗深吸一口，两点暗红在铜烟锅里明明灭灭。
站在侧旁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
议论的潮水渐渐退去，连站在最外围的人也觉察到气氛的凝滞，纷纷收住了话头。
烟杆被轻轻磕在椅腿上，一撮灰白的烟灰飘落。
“今天只说一件事。”
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咱们族里，该换个人来掌事了。”
短暂的寂静后，抽气声从人群里炸开。
几只手举到半空又僵住，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旱烟的味道在空气中缓慢扩散。
老人继续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秦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已经三百多个春秋了。
祖辈出过戴**的，立过功名碑的，靠的是什么？是骨气。”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挪动发麻的脚。
“我本来是想找庆荣商量件事。”
烟杆在他手中微微发颤，“我那大儿子，庆有，在厂子里守着国家的东西，跟摸进来的歹人拼了命……两条命都没留住。”
场院里只剩下呼吸声。
“厂里给了表彰，说他是好样的。
我就想啊，这样的后生，能不能在祠堂里有个位置？让祖宗们也看看，咱们秦家现在出的不是孬种。”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可庆荣说，不行。
进不了祖坟，上不了供桌。”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三百年了，秦家头一回出个被国家承认的好汉，却连自家祠堂的门都迈不进去。”
风从场院东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打转。
秦家那位辈分最高的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便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人群外围却猛地炸开一个嘶哑的喊叫。
“我不同意！”
众人纷纷扭头。
秦庆荣正拨开人墙挤进来，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布鞋沾满泥浆。
他喘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重复着那句话：“我……我不同意！”
老人拄着拐杖，目光像结了冰的井水，落在他身上。”你的意见，没人要听。”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族里只剩我一个老骨头还能说上话。
你做事不公，这位置，就该换人坐。”
秦庆荣不敢直视那双眼睛，视线垂落在老人沾着草屑的鞋面上。”七叔，”
他声音发干，“有事……有事好商量。
您这是闹的哪一出？”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瞥见他狼狈的模样，嘴角扯了扯。”从你爹那辈起，族长就出在你们这一支。
你们父子背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不提，是给祖宗留脸面。”
他顿了顿，拐杖头重重磕了一下地面，“今日只问两桩：凭什么不让我儿入祖坟？凭什么他的牌位，进不了祠堂享香火？”
秦庆荣仓皇地回头扫视。
交头接耳的村民像一片躁动的麦浪，低语声钻进他耳朵，大多附和着老人的主张。
他脊背窜上一股凉意——没料到这老家伙竟真敢撕破脸，要夺他的权。
冷汗沿着鬓角滑到下颌。
他知道，今日若败了，从此在秦家沟，他和他的家人将永远矮人一截。
即便勉强撑过去，往后再发话，怕也无人当真。
这分明是一笔横竖都蚀本的账，开局与终局，却都由不得他拨弄算盘珠子。
悔意像藤蔓缠上来。
早知如此，方才顺水推舟应下便是，何苦闹到这步田地？偏偏惹怒了族中仅存的长辈，简直是自掘坟墓。
“七叔！”
他急急开口，声音带着恳求，“不就是要让庆有兄弟的牌位进祠堂么？我应了！我这就应了，成不成？”
“不成。”
老人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砸过来，“现在松口，晚了。
你的所作所为，担不起一族之长的名头。”
秦庆荣的脸骤然涨红，羞愤冲垮了畏惧。
他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老人：“七叔，您别逼人太甚！我都退让到这份上了，您若还要……”
老人将手中的木棍又顿了顿地，沉闷的声响截断了他的话。
“我就是要这么做。”
老人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待如何？”
棍子敲击地面的闷响截断了嘈杂。
青白交错的神色在秦庆荣脸上闪过。
他猛地扭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都给我把嘴闭上！”
场院里霎时静了，只剩风卷着干土掠过脚面的细微声响。
他扫视着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发黑的脸，“换人？说得轻巧。
离了我，你们试试看，谁能填饱这全村几百张嘴？”
寂静像块沉重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饿肚子的滋味，比什么都实在。
“这话在理。”
秦庆军从人群里走出来，鞋底蹭着干裂的地皮，“庆荣，既然你这么说，那眼下就让大伙儿吃顿实在的。
只要碗里见了稠的，七叔这话，我们当没听见。”
秦庆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自己家里灶膛的火都冷了半天，拿什么堵住这许多张开的嘴？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吐出字来。
“我当不了，别人就行？”
他转向那位被称作七叔的老人，声音里掺进了硬刺，“七叔，您岁数大了，可别犯糊涂。
这光景，谁有通天的本事？”
老人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山坳里那些偷偷冒绿的苗儿在他脑子里一闪，又被他死死按了回去。
那是个不能见光的秘密，比旱情更烫手。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秦老七，活了一辈子，脊梁没弯过。”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石头，“坑人害人的事，没沾过边。
作为族里多喘了几口气的人，我只盼着你们好，盼着娃娃们夜里不被饿醒。”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老天不下雨，井底见了泥，地里的苗子点把火就能着。
这时候说这个，是戳心窝子。
可为什么还要说？”
他的棍子指向秦庆荣，“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秦家沟这整片屋檐，只是他自家灶台的那点烟火！”
“您这是血口喷人！”
秦庆荣猛地踏前一步，什么辈分规矩都抛在了脑后，“我哪件事不是为了大伙？您倒说说看！反倒是您，仗着年纪，就想把祖辈的规矩踩脚底下？”
“庆荣。”
秦庆军插了进来，声音沉沉的，像井里最后那点浑浊的水，“在场的，骨头缝里流的都是一个祖宗的血。
你是什么成色，大伙儿心里……都亮堂着呢。”
这么多年过去，你与三爷爷为族里出过半分力么？七叔不同——前些日子大柱他们进山打猎断了粮，是谁连夜联系城里厂子换来米面？是七叔。
你呢？你做过什么？
秦庆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报账？秦庆军，你那点心思当谁看不透？若我不坐这位子，下一个轮到的便是你。
借七叔的名头耍手段，你倒是会盘算。”
他到底多活了几十年，知道不能直接顶撞老爷子，此刻秦庆军插话正好撞上枪口。
话锋一转，字字都往那老实人心里扎。
秦庆军本就不善言辞，被这两句堵得喉头发紧，脸涨得通红。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嗓子：“七爷爷说要换族长，那换谁？庆福叔么？”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倘若老爷子真推自己儿子，私心便坐实了。
发问的人心思够毒。
老爷子眯眼望去，看见秦保本那张堆着笑的脸。
前些日子强行上门借粮的就是这无赖。
果然老话说得对：给一升米是恩，给一斗米反倒结仇。
“听你这意思，是赞成换人了？”
老爷子声音平缓。
秦保本搓着手嘿嘿笑：“七爷爷，咱们庄稼人不懂那些弯绕。
谁能让大伙儿吃饱饭，咱们就认谁。”
秦庆荣瞥了秦保本一眼，心里泛起嘀咕。
上月正是他怂恿这无赖去老爷子家闹借粮，结果达保回来收拾残局，秦保本和秦老七被罚去水库干了两个月苦力。
自那以后两家断了来往，路上遇见连头都不点。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更怪的是，秦保本话里话外竟像在帮自己。
他目光往人堆深处扫，瞧见秦老七夫妇缩在秦保本身后。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老爷子，那眼神里淬着冰。
秦庆荣忽然明白了。
要说恨，秦老七家最恨的必然是老爷子。
他们家大儿子秦保中如今已和爹娘断了往来，听说找回了亲生父母。
这夫妻俩算计半生，最后落得一场空。
秦老七去派出所闹过两回，还想让大儿子把工作让给小儿子顶替。
可秦保中连面都不露，后来索性带着妻小搬去水库住。
这笔账，秦老七全算在了老爷子头上。
秦保本与秦老七素来走得近。
今日这番作态，怕是那两口子在背后撺掇的结果。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发酵，像夏日午后的蝉鸣般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