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听到“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这几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名字也太中二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轩辕景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努力憋住没笑出声来。
他在高维空间里杀星神、拆归墟、建彩虹桥、连接整个世界的时候，也没见谁给他发个什么“天下第一”的称号。
现在倒好，回到自己老家，反倒要参加什么天下第一武道大会。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被一群小孩拦住，说要跟他比试谁弹玻璃珠更厉害。
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不管怎么样都尴尬得不行。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
沈叙斟酌着措辞，“我参加这种比赛……有点太欺负人了。你想啊，我去参加的话，其他选手还打什么？全程就看我在上面碾压，那多打击别人的信心啊。这不等于我一个大人跑去参加小孩子的摔跤比赛吗？”
轩辕景听到他的推托，没有退让。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带着一丝柔柔的笑意：“可是，我想看你拿一次天下第一。”
她难得带着一种撒娇的口吻，不急不缓地劝，“我知道你不稀罕这种名头，但你就当是去玩一玩，走一走，看一看，好不好？”
沈叙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提起来这件事？”
轩辕景垂下眼帘，然后又抬起来，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却认真得让人无法忽视的温度：“因为人总是要有点念想的，总不能够活得太枯燥、太严肃了。这场大会，多热闹啊。我觉得你该去参加。”
沈叙沉默了一瞬。
轩辕景轻声开口：“你从高维回来之后，这世上的事情对你来说，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任务清单。你处理得有条不紊，但你再也不会为一顿好吃的饭菜多走几条街，不会为路边的花开得多好停下来看一会儿，不会为那些普通的、热闹的、琐碎的事情感到开心了。你对这个世界的耐心，好像越来越少了。”
沈叙没有反驳。
他想起自己回来的路上确实想到过这个问题。
他对这世界的耐心，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消退。
他见过太多世界的诞生与消亡，见过太多生死悲欢，见过太多在常人看来惊天动地的大事，慢慢地那些事在他心中就不再能掀起太大的波澜了。
他站得太高了。
高到低下头去，已经很难看清地面上那些细小的、柔软的、普通的人和事。
“这不怪您。”轩辕景的声音柔柔的，“站得高了，自然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就不在意了，不在意了，就会觉得世界很缥缈。”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所以我才会想让你去参加这场大会。拿不拿天下第一，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走进去，站在那些人中间，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笑，感受一下那种真实的热闹。”
沈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轩辕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想要不断变强，想要有朝一日拥有逆转时空的力量，回到那个大家都还在的年代。”
“你有这个目标，我当然明白。”
“可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一定会成功的。”
“如果最终你真的没有做到那个目标呢？如果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呢？到那个时候，你回头看，你这一路走来，错过了多少路边的风景，丢掉了多少本来可以好好珍惜的东西？”
她轻轻攥了攥他的手指，“我们谁也说不准，到底是哪一天会走到那个终点。”
“但不管能不能走到，我不想你在路上，把那些本来可以留下的东西都弄丢了。”
沈叙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她拉到怀里，语气带着一种温柔：“真没想到，我家小景儿居然会在这时候对我展开这般劝说。”
他就那么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而自己的妻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这场大会，他确实可以去参加。
他一直相信自己终究能够逆转时间的，带着她回去那个大家都还在的年代，但妻子说的也没有错，路还是要一步步走，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
站得太高，把身边的一切都看远了，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笑意：“好，那就听娘子安排吧。这个天下第一武道大会，我去参加就是。”
轩辕景听他松口，笑容绽开，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亮的花：“那好，到时候我帮您报名，咱们好好准备准备。”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又补了一句，“不过，您这一路回来风尘仆仆的，肯定累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您先好好放松放松。”
沈叙被她牵着往屋里走，哭笑不得地跟在她身后。
嗯。
交个粮食去。
……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叙就住在轩辕本家，哪儿也没去。
他每天打发时间的方式极其简单，拎着一根鱼竿，搬一把小马扎，坐到后山那片湖水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远处青翠的山影和偶尔飘过的白云。
微风吹过时，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像一幅轻轻晃动的水墨画。
沈叙靠在马扎上，鱼竿插在身边的泥土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连浮漂都没动一下。
他也不着急，也不换饵，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看天，看看山，看看水面上偶尔掠过的一只水鸟。
他感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下来了。
在高维空间里穿行太久之后，他几乎快要忘记了什么叫“无所事事”的安宁。
在那里，每一刻都有事情要做，每一刻都有人在等着他，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一个世界的命运。回到这里，钓鱼，发愣，看水面上的蜻蜓点水，这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反而变成了最奢侈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沈叙只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轩辕景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水桶，桶里空空如也，连一条小鱼都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钓了一个月，一条都没钓上来，您这技术也太差了些。”
沈叙慢悠悠地说：“钓不钓得上来，又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这儿看风景的心情嘛。”
他仰头看了她一眼，“何况小景儿这么好看。”
轩辕景面色一红。
倒也不是沈叙说谎，此时轩辕景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细带，墨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日光浸润过的青竹。
那张面容上既有少女般的清丽和灵动，眉眼间又透着一种久居高位才会有的沉稳和从容。
她是那种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的人。
而轩辕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在他身边蹲下来，手中递过来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是木制的，表面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正面刻着“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几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参赛者的编号。
沈叙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令牌上的名字就是“沈叙”。
至于身份信息，只填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家族，没有头衔，甚至连修为境界都没有标准。
沈叙看着这块令牌，笑了笑：“就给我报了个散修？”
轩辕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不是说想要轻松一点吗？所以我就没给你挂什么头衔，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参赛者，到时候打起来，别人也不会太防备你，你也能玩得自在些。”
沈叙将令牌收好，点了点头：“也好，那这大会是明天就开始吗？”
轩辕景说：“对，明天上午开幕。”
“你提前过去报到就行。”
沈叙应了一声：“好。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轩辕景却摇了摇头，神秘兮兮的说道：“相公，我不跟你一起去。”
沈叙愣了下：“怎么？”
轩辕景偏过头，像是有几分故意卖关子：“因为我是特邀嘉宾啊。主办方那边邀请我作为镇场的老前辈出场，坐在高台上看比赛的那种。”
她说完又顿了顿，“你又不在这个世界露脸，知道你的人本来就不多。你就以一个普通参赛者的身份去打，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
她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几分狡黠的笑意：“说不定还能在比赛场上邂逅几个漂亮的小姐姐呢。”
沈叙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我都有夫人了，还邂逅什么小姐姐？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漂亮的，没有之一。”
轩辕景被他逗得轻轻笑出声来，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在外面也经常跟别人这么说？”
沈叙立刻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话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笑意，“我在外面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哪还有心思去看别人。”
轩辕景被他哄得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她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钓。”
她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您也收拾一下，提前去会场那边报个到，熟悉熟悉环境。”
沈叙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待会儿就去。”
目送轩辕景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之后，沈叙坐在湖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鱼竿，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问了一句：“二位现在感觉如何？”
周围一片安静。
片刻后，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一道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古老而厚重的回音，是古玄界的龙千语：“一切有条不紊，大人。四界平稳，压力分散，比我之前预想的要轻松许多。大人不用担心，安心参加大会即可。”
另一道声音清冽悦耳，带着一种属于狐族的轻灵，是那只来自青丘芜世界的九尾仙狐：“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整体已经没有大碍。您尽管去忙您的事，这边交给我们便是。”
沈叙点了点头：“挺好。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再去高维空间抓些星神回来给你们补充力量。”
龙千语和九尾仙狐都沉默了一瞬，然后先后应道：“多谢大人。”
安静了片刻，龙千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斟酌：“大人……我能够去您所在的那个世界吗？”
沈叙一愣：“你来这个世界？”
龙千语说：“是的。我想去看看您生活的地方。听说您那边要举办武道大会，我也想去看看热闹，我想参赛……”
沈叙嘴角抽了一下：“你一个神明，跑去武道大会看热闹，跑去参赛，是不是有点……”
他话还没说完，龙千语已经接了下来：“那大人您呢？”
“您作为一个能在高维空间随意穿梭的存在，去参加凡人间的武道大会，是不是比我更过分？”
沈叙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说她。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行吧，你先过来吧。不过你不要以参赛者的身份去，就作为我的朋友一起来吧。”
龙千语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欢快的气息：“好，那便依大人所言。”
片刻后，一道光芒在沈叙身旁凝聚。
光芒散去，一个女子出现在他身边，穿着一身长裙，衣料泛着微微的光泽，头顶那一对龙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九尾仙狐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是真没敢开口。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女人真的胆子大，居然敢跑到大神所在的世界里去，还主动要去见他夫人，你这一条龙是真不怕死啊。
再看那女子绝美的面容上满是平静，浑然不觉自己刚刚提出了一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情一样。
……
轩辕景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和这次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主办方通话。
她语气平和：“……我晚些时候会到，你不用特地派人来接，我自己过去便是。”
通讯玉符那边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恭敬和感激：“……轩辕家主肯大驾光临，实在是我们这次大会的荣幸！您有所不知，我这边收到您愿意来的消息后，整个筹备组都松了一口气。有您坐镇，这场大会的份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轩辕景轻轻笑了笑：“你们太客气了。我不过就是去坐一坐，看一看罢了。”
主办方那边连连称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感激的话。
轩辕景也不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客气。
轩辕本家虽然现在人丁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繁盛，但这个世界的一切从根本上来说都与轩辕家息息相关。
曾经的轩辕家世代镇压祸乱星神，守护这一界安宁，虽然如今星神已经不在了，但那段历史留下的威望依然在。
对于天下人而言，轩辕家就像是活在传说中的老祖宗一样，能请到“老祖宗”来坐镇第一届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对于主办方来说，是一件极大的体面事。
实际他们也不知道，轩辕本家其实也只是轩辕本家，真正厉害的是轩辕本家后面的他。
只是沈叙太低调了。
低调到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还记得他了。
而轩辕景放下手机，目光下意识地朝门口看过去，她已经感知到了沈叙的气息。
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正要开口，然而话还没出口，目光便微微顿住，她看到沈叙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站在沈叙身后的位置，如影随形一般，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轩辕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第一眼就被那近乎不真实的精致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五官像是被最精细的刀工雕琢出来的美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头墨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每一缕都像是浸透了月光。气质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仿佛她是很久以前便站在某种超越凡俗的角度，面无表情地俯瞰世间万物。
轩辕景看着那对龙角，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她并没有露出惊讶或戒备的神色，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沈叙开口。
与此同时，那女子也在打量着轩辕景。
在窗外映入的阳光下，她看到一个穿着长裙的少女，眉眼清澈，面容柔和。给人一种格外干净纯粹、又不失沉静的感觉。轩辕家的家主，大名鼎鼎的轩辕景，看起来更像一位在庭院间漫步的少女。
两位女子安静地对视了片刻，空气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和暗涌，只透着一股微妙安静的、相互打量的氛围。
沈叙似乎完全不觉得眼下的场景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走进屋来，语气很自然地开口介绍：“这是龙千语，古玄界的神明，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条龙。”
他说得如同在介绍一位普通朋友，“她听说这边有武道大会，想过来看看热闹。”
“我寻思着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就带她一起过来了。”
龙千语站在沈叙身后，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温和：“见过夫人。”
她的声音清冽如溪水，“沈大人于我而言，有再造之恩。若非他出手相助，我早已消散在高维空间中，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帮我找到了回家的路，还帮我连接了多个世界，让我有机会重新承担起守护的职责。”
“我一直想当面感谢他，却又不知如何表达。此次随他前来，冒昧打扰，还请夫人见谅。”
轩辕景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是我相公的朋友，那便不用客气。请坐吧。”
她的语气温和而自然，看不出任何芥蒂。
龙千语躬身道：“多谢夫人。”
沈叙看着两个女子已经聊上了，便也放松下来：“小龙，那你就跟着我妻子吧。她待会儿会去大会那边，你跟着她一起就行。”
龙千语看了一眼轩辕景，又看向沈叙，轻声问：“这样……可以吗？”
轩辕景温和地点头：“当然可以。既然是客人，我带你去看看热闹也无妨。”
龙千语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多谢夫人。”
沈叙见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便说：“那我就一个人先走了，明天到了会场再见吧。”
轩辕景点了点头：“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龙千语也轻轻欠身：“大人慢走。”
而沈叙正要转身出门，龙千语却忽然叫住了他：“……大人，稍等。”
沈叙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龙千语走上前，抬起手，轻轻从他肩头取下一片沾在上面的竹叶……指尖捻着那片叶子，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好了，这样大人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沈叙看了一眼那枚竹叶，也没多想，笑着点了点头：“谢了。”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房间，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轩辕景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而远在另一境，那九尾仙狐的感知默默收回了。
她心里有无数念头在翻涌，这头龙……是什么意思？
大人他一路上都没觉得有什么，但在旁人看来，那动作太自然了，太亲昵了，亲近到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这哪里是来感谢谁的，她分明就是来看谁的！她甚至有些头皮发麻，总觉得接下来要出事。
果然，龙千语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窗边那个正在低头整理茶杯的女子，缓缓地开口了：“我真的很羡慕您。”
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诚。
轩辕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为什么？”
龙千语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因为大人很爱您。”
轩辕景微微挑眉：“所以，您很尊敬我的相公？”
龙千语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认真：“何止是尊敬，简直就是倾慕。”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庭院中已经被风吹拂着的那棵竹树：“我被他困在那具星神残骸之中，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那样强大，那样从容，那样温柔。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他说，他会带我回家。他做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微微的叹息：“他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孤峰，凡人在山脚下仰望，就只会觉得敬畏。”
“可我长时间地站在那片峰顶之上，看着他如何处事、如何对待身边的所有人，我便无法再以神明的身份去看待他了。”
她的目光慢慢从窗外转回，落在轩辕景身上，“所以，我很羡慕您。”
“您在一个正确的时间遇见了大人，而我来得太晚了。”
“您占据了他的心智，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在这件事上就此服软。”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坦然而真诚：“我的存在很特殊，大人也是。”
“相较于时间与岁月，我可以陪在大人身边更久更久，比任何人都要久。”
“而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您或许只是他无尽的人生里惊鸿一瞥。”她顿了顿，“……抱歉，我的话如此直白。”
她说完这些话，屋内陷入了一阵安静。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龙千语站在原地，没有移开目光，等待着轩辕景可能的任何反应。
她原本以为会迎来厉声的呵斥或冰冷的沉默，甚至做好了承受一切风暴的准备。
然而，轩辕景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那些反应。
轩辕景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看了水面片刻，然后缓缓地将茶杯放回桌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龙千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明白。”
她的声音平和而温柔，没有愤怒，没有妒忌，甚至没有一丝敌意。
龙千语愣住了。
轩辕景看着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您说的这些，我确实没法反驳。所以，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就拜托您替我照顾好他。”
她的语气很轻，没有太用力，却听得龙千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龙千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不明白。按照我的理解和预期来看，此时的你应当暴跳如雷才对。毕竟我所说的话语，满满的都是冒犯。”
“不是冒犯。”轩辕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抬头望着那片被风拂过的竹叶，“你只是将一些实际情况说来与我听罢了。你说你羡慕我，可我又何尝不羡慕你呢？”
“你与大人之间，有着某种本质的联结。你注定能够很长很长时间地存在着，你也注定能够长久地陪在他身旁。不管是以神明的身份，还是以友人的身份，你都能够恒定地支撑着他记忆。”
她转过头来看向龙千语：“而我，即便丈夫已经帮我重塑了神魂，灵魂晶石护住了我的心脉，承载着我的意识，但我本质上也不过就是肉体凡胎罢了。”
“我与你相比，从存在本身的意义上，确实是无法相比的。所以你真的觉得，我这一次突然之间，让丈夫去参加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只是为了让他散散心吗？”
龙千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声开口：“……你要坚持不住了吗？”
轩辕景点了点头：“是的。”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龙千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面前这个神情平和的女子。
轩辕景也没有等她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这件事，我还没有跟丈夫说明。但我的身体情况我很清楚。从躯壳本身而言，我的神魂，我的肉身，依然稳固，没有任何问题。可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够简简单单用稳固二字来衡量的。”
“我的命数，其实早就已经走到尽头了。按照一个普通凡人的寿元来算，我是早已该走的人了。之所以还能站在这儿说话，靠的是丈夫为我重塑的肉身与神魂。可从根本上来说，那也只是延续，不能等于永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对于蜉蝣而言，只知朝生暮死，它们不会去想永世长生的事。没有活过那么长的时间，自然也就不会产生那样的期待。在漫长的时间岁月之中，一个凡人能走到这样的距离，应当已经算是极限了。”
她顿了顿：“我的记忆，已经有些错乱了。”
“偶尔会记不清昨天做过什么，却又能清晰地回忆起许多许多年前的小事。”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丝线，表面上看着完好无损，但内部已经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纹。”
“再怎么去维系，再怎么去稳固，也只是延缓那根丝线断裂的时间罢了。事实上在我神魂深处，一直有东西在反复地告诉我，你该走了。你该从这个世界离开了。该将那些你放不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下了。”
“可我放不下。”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我如果走了，他会很孤独。”
“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表面上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可他心里其实装了很多人。”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一个一个离去，每一次他都会很难受，哪怕他从来不说。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变强，因为他害怕如果自己慢了，就来不及保护更多的人。可他走得再快，也追不上时间。”
“我如果也走了，那他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看向龙千语：“我几乎可以确定，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一定会痛彻心扉。可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没有悲恸，没有不甘，只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支撑不住就是支撑不住，无论我怎么努力想多活十年，多活二十年……还是撑不住。”
龙千语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轩辕景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正好，你来了。”
“我能感觉到你的真诚。我也能细致地感受到，你对他是发自内心的关切和仰慕。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求你好好照顾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将一件压了很久的心事终于说了出来：“他真的太可怜了。”
龙千语明白了。
轩辕景的情况，不是肉身的消亡，而是本我的极限。
她本质上也不过就是肉体凡胎。
沈叙为她重塑了肉身，用灵魂晶石稳固了她的神魂，让她在理论上拥有了近乎无限的寿命。
但肉身可以被重塑，神魂可以被加固，唯独“本我”这个东西，那个最核心的、属于“凡人轩辕景”的自我认知，是无法被重塑的。
她是一个凡人。
凡人的本我，诞生于有限的时间之中，成长于有限的人生之中，它的一切认知、情感、记忆、自我意识，都是建立在“人终有一死”这个底层逻辑之上的。
她把一个凡人的本我，放在了一个无限的时间尺度里。
就像一只原本只活一天的蜉蝣，突然被放进了永恒的时间长河中。
它不会因此变成永恒的生命，反而会在这条时间长河中不断地被冲刷、磨损、侵蚀。
它的身体还在，但它的自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溶解。
所以即便沈叙给了她无限的寿命，但轩辕景依然只是一个凡人。
她硬生生用凡人的心智，扛起了超出凡人认知极限的时间跨度。
每一天，她都在用那个凡人的心智去承载那些本该属于“神明”或者“不朽者”的时间记忆。
这种承载，会逐渐地侵蚀她的本我，让她的自我认知开始出现裂痕。
她的记忆错乱，就是这种侵蚀的外在表现。
而沈叙现在的存在，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
他越来越像天道，越来越冷漠，越来越飘渺。
轩辕景作为凡人的“本我”正在一点一点被那种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漫长记忆所瓦解，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难维持在沈叙身边的那种真实感，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是他漫长生命之中一个模糊的过客，而非他真正的伴侣。
她找不到自己在这个漫长故事里的位置了。
所以当她龙千语说“我可以陪在大人身边更久更久”时，轩辕景听到的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是的，她能陪你很久很久。
而轩辕景，连自己还能记多久，都说不清楚。
至于五十年，对于沈叙来说，可能只是一次短暂的外出，对于龙千语这样的存在，只是一次稍长的闭眼。
但对于轩辕景来说，下个五十年已经是她作为凡人，还能够承载的极限。
寿命无限，但本我有涯。
她果真没输给岁月，只是输给了她是凡人这个事实。
那么龙千语会怎么做呢？她看着面前那个神情平和、眼中却藏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的女子，忽然皱起了眉头，开口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傻子。”
轩辕景本来是准备好迎接她的沉默或理解的，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句话，愣了一下：“啊？”
龙千语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那种神明般距离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种急切，一种认真，一种压在嗓子里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我说，你真是个傻子。你知道吗？在我来找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私心的。”
“我以为自己看得足够高，以为自己站的角度足够广大，以为我能用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跟你谈论关于大人的事情，来告诉你我和他之间远比你和他在时间上更加契合。”
“我想用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方式，让你看到你们之间的差距。”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与你真的沟通之后，我才发现，我看不穿你。”
“你的坦荡，你的清醒，你对他的爱，你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却依然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将你最深处的恐惧交托给一个陌生存在……这些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正视你。”
“我感到不安，是因为我逐渐发现我看不清你的命运。”
“你明明只是一个凡人，但你的身上有一种让我无法轻视的东西，我甚至已经看不清你接下来的命运会是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沉了一些：“而我，一个神明，都看不穿你。但你的丈夫，那位沈大人，你觉得他会看不到你身上那点细微的变化？”
“你觉得他会被一层虚假的我没事给骗过去吗？你觉得，当他知道你正在承受着这种本我的侵蚀，他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会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被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吗？”
轩辕景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龙千语继续说：“你应该告诉他的。至少，无论如何都应该告诉他。”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个旁观者的急切。
“你觉得你解决不了，你觉得这是你的极限，你觉得身为凡人无法突破，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解决不了，不代表沈大人解决不了。”
“你可以看轻自己，但不能看轻他。”
“他的能力，他的意志，他的手段，都远远超出你能想象的范围。”
“他能找到我，能帮我回到自己的世界，能连接起多个世界之间的桥梁，能在高维空间中来去自如。”
“你认为这样一个存在，会找不到办法解决自己妻子的问题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微微放轻了一些：“你无非就是无法承受这时间长河带来的种种痛苦。”
“但沈大人可以。”
“沈大人可以，那么他想办法也一定会让你也可以。”
“他会找到一条路，让你不用再忍受这种煎熬，让你能够更长久地站在他身边。”
“你不是一个人，你没有必要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你大可以告诉他，大可以把这些痛苦、这些恐惧、这些不知所措，都摊开来放在他面前，说一句帮我。”
“所以，你真是个傻子。”
“宁可与我说这些东西，宁可自己一个人扛下这一切，也不愿意将这些东西分享给你心爱的男子。”
“你甚至要对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说出托付丈夫终身的话。你把我当成了什么？又把沈大人当成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无奈，也带着一种坚定：“所以，要么你自己去和沈大人说清楚，要么我去和沈大人说清楚。”
“蚍蜉撼树，犹未可知。”
“你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