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沈叙和陆薇薇坐在镇外一家小酒馆的二楼露台上。
夜风清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虫鸣。
桌上摆着两壶酒，几碟花生米和酱牛肉，简简单单，却让人感到格外踏实。
陆薇薇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镇子上零星的灯火，语气平静地开始讲述沈叙离开后她所经历的漫长岁月。
“你从金陵府走了之后，我其实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武玄女老师真的人很好很好的。”
“她是真的把我从泥里捞出来的那个人。”
“她教我练枪，教我修行，教我怎么把心里那股憋着的气通过枪尖释放出去。”
“她跟我说，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件值得自己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然后像傻瓜一样一头扎进去。她还说，你心里那些伤，不用急着去治，先放着，等你变得足够强了，那些伤自然就愈合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我知道她之所以能把我捞得那么轻松，是因为你在背后铺垫了很多。如果不是你之前帮我打通了那些关窍，让我在枪法上忽然开了窍，就算武玄女老师再怎么捞我，我可能也只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且武玄女老师也带我玩了游戏，很多很多的游戏，我还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不只是可以活在现实之中，游戏也是生活！”
沈叙静静地给她斟了一杯酒。
陆薇薇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从金陵府毕业，顺理成章地进了镇玄司。在那干了八十年。八十年里打过不少架，除过不少妖魔鬼怪，也见过不少生死。说不上有多辉煌，但至少对得起自己拿的那份俸禄。”
她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退休之后，我离开了南洞庭。先去了西域，在一个宗门里做了三十年的枪法教习。收了大概……几百个弟子吧。大多数都是穷苦出身的孩子，天赋一般，但肯吃苦。”
“后来年纪渐长，觉得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人会变钝，就离开了那个宗门，开始一边游历一边除些不平事。”
她说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后来我去了北疆十六仙岛。那个地方变化是真的大。你去之前，北疆那边到处都是灾厄之地，海面上漂着油黄色的污垢，空气里都是腐臭味，连当地的渔民都不敢往深水区去。”
“但你走了之后，那片海域整个都被净化了。我去的时候，海面湛蓝得像一块琉璃，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清气。”
“我站在海边看了很久，心里想这得是多大的手笔，才能把一个被污染了几百年的海域，洗成这副模样。”
沈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薇薇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北疆的时候，我加入了青丘本家，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那几十年里我见过三位家主，青丘璃，青丘霜，青丘玉滢。每一位都是极有风骨的人物。后来我帮青丘本家处理了一桩比较棘手的旧事，事了之后便离开了北疆，继续往东走。直到最近这几十年，我来到了东土。”
她放下酒杯，目光中带着一种安宁的满足感：“五年前，我开了这家来叙网络会所。把南洞庭那边的一些网络游戏搬到了东土来，没想到还挺受欢迎的。每天看着那些年轻人坐在店里打游戏、聊天、吵闹，总觉得日子过得很踏实。”
沈叙听完她漫长而平静的叙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意的问题：“你的寿命，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陆薇薇听到这个问题，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道：“是铁塔帮的我。”
沈叙微微一怔。
他记得铁塔，那个身高接近三米、沉默寡言、如同一座移动堡垒般的女子。
“铁塔后来也进了镇玄司。”陆薇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有一次南洞庭那边出现了大型妖魔，规模很大，镇玄司几乎全员出动。”
“那一战打得很惨。”
“铁塔她……最终和那头大型妖魔同归于尽了。但在她彻底消散之前，她将自己残存的力量凝聚成了一道余烬，送给了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平稳，“铁塔的信仰是不破穹顶，她的道是锤炼自身躯壳的极致之路。”
“她的意志极坚固，残存的力量也极稳固。有了那道余烬护体，我的寿命便被大大延长了，容貌也停留在二十几岁的模样，一直到现在。”她抬起头，对着沈叙挤出一个笑容，“所以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和你喝酒聊天。”
沈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铁塔是个了不起的人。”
陆薇薇点了点头：“是的。她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之一。”
沈叙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用神念轻轻感知了一下陆薇薇的状态。
她的体魄强度大约在二百万左右，虽然和他那千亿级别的体魄相比，差了几个数量级，但对于一个原生世界的修士来说，二百万的体魄已经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了。
她的修为稳定在四品灵体境界，神魂和生理年龄大约在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状态极佳。
显然铁塔留给她的那道余烬确实不凡。
他收回了神念，端起酒杯，对着陆薇薇轻轻举了一下：“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陆薇薇看着他，也端起了酒杯，两只酒杯在夜风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目光中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从容和安心，轻声道：“说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但这些年我可没少听到你的传说。”
“北疆那片被净化了的海域，还有那个一夜之间被抹平的邪教老巢。”
“桩桩件件，可都是大手笔。”
沈叙摸了摸鼻子：“也没那么夸张。”
陆薇薇挑了一下眉毛，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夜风渐凉，桌上的花生米也见了底。
沈叙看了看天色，然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陆薇薇，语气温和地说道：“走吧，我请你出去喝一杯真正的酒。”
“这地方的花生米不错，酒就差了点意思。”
陆薇薇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眼中浮现出一种沈叙非常熟悉的笑意，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的温暖。
她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地说道：“这句话，我可是等了快两百年了。”
沈叙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忍不住想起了当年在洞庭学府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刚入洞庭学府，系统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帮助这位看起来厌世又颓丧的学姐排忧解难。
那个时候的陆薇薇，浓重的烟熏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壳包裹着，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而眼前的陆薇薇，虽然妆容依然带着几分烟熏的风格，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同了。那双眼睛中不再有当年的那种灰败和厌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坚定的光芒，是经受过无数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可靠而温暖的光泽。
沈叙也站起身来，对她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肩并肩地从露台上走下去，穿过小酒馆的大堂，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网吧前台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正在打哈欠。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然后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她看到自己那位平日里对一切追求者都油盐不进的老板，正和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陌生男子肩并肩地从对面的小酒馆走出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老板的脸上竟然还带着笑意。
可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应付式的笑意，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马尾辫姑娘的下巴差点掉到柜台上。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老板真的在笑。
她猛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两道身影并肩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转角处，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回了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道：“不是吧……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居然真的……真的成了？那可是我100南洞庭币啊！”
“不对不对，钱是小事！”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什么大宗门的大弟子？还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她趴在柜台上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算了，既然是老板自己喜欢的人，那应该是靠谱的吧。”
然后又猛地坐直了身体，“不对！我的100南洞庭币啊啊啊！”
……
几个小时之后，沈叙从那个小镇离开了。
他和陆薇薇聊了很久，喝了几壶真正的好酒，把这两百年间各自经历的一些事情挑挑拣拣地说了说。
临别时，陆薇薇站在网吧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下次回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多炒两个菜。”
沈叙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确认陆薇薇一切都好，他便放下了心中的一桩大事。
他没有在途中耽搁，调整方向，朝着轩辕本家的方向飞去。
飞在路上的时候，他这才有空检查了一下自己之前完成“携带白鸾前往原世界”任务后获得的那个SSR天赋。
【心念壁垒（SSR）：你的神魂获得了一层由纯粹意志凝聚而成的防护屏障。
这层屏障能够有效隔绝来自外界的杂念污染、精神侵蚀以及高维空间中某些不可名状的低语与频率。简单来说，以后当你接触到某些过于脏或者过于乱的东西时，你的神魂不会轻易被其影响或侵蚀。】
沈叙看完这个天赋的介绍，觉得虽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能力，但在某些特定场合却极为实用。
尤其是在未来他可能需要深入地探索高维空间、甚至直面某些高维存在的情况下，这个天赋能够为他提供一层额外的保护。
毕竟，高维空间中有些东西光是“看到”就足以让普通修士神魂崩溃。
他收好天赋面板，然后又看了一眼新的任务列表。
新的任务确实是有的，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关掉了面板，暂时不打算细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从修复鹊桥到穿越两界，从寻找白鸾到与故人重逢，他一直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一样高速旋转着，几乎没有真正喘息过。
这一次回来，不管天塌下来，他都要在家里好好待上十天半个月。
至于任务，等休息够了再说吧。
……
沈叙在清晨时分落在了轩辕本家的山门前。
晨光刚刚越过远山的轮廓，将竹林的梢头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绿色，几声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他站在山门外，抬头看着那块熟悉的匾额，心中涌起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
轩辕本家和六十年前他离开时相比，又有了一些变化。
门重新修葺过，比之前更加气派了一些。
两侧的竹林似乎又扩种了两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葱葱茏茏，一眼望不到边。
晨雾在竹叶间缭绕，像是给整片竹林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他穿过山门，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向内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年轻的弟子，有的行色匆匆地抱着书卷往学堂方向赶，有的在路边练剑，有的正在打扫庭院。
他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应该是这六十年间新入门的弟子。
同时也看到了一些似乎略微有些印象的面孔，那些他上一次回来时还是孩子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沉稳的中年人或者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在后院的竹林边找到了轩辕景。
她正站在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微微侧着身，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正低声向身边的一位执事交代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长裙，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眉目间既有家主的沉稳从容，又不失少女般的清丽温婉。
那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才有的美感，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苍老，也不显稚嫩。
沈叙站在竹林边缘，没有出声打扰她。
但轩辕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她正在交代事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先是映入了那片熟悉的竹林，然后映入了那个站在竹影之间的身影。
她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她对身边的执事轻声说了句“就按这个办吧”，然后将竹简交还给对方，提起裙摆，朝着沈叙这边快走了几步。
然后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晨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努力压制却依然藏不住的欢喜，轻声道：“你回来了。”
沈叙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两个人并肩沿着竹林间的小径慢慢地走着。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连着光斑都是心形的……
沈叙二人倒没有说太多的话，但那种默契而安宁的氛围，比千言万语都更加让人心安。
竹林深处传来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点缀其间，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当天夜里，沈叙与轩辕景同榻而眠。
六十年未见，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融入了那个漫长而温柔的夜晚中。
烛火被风吹灭，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落在木地板上。
事后，沈叙靠在床边，一只手臂轻轻揽着轩辕景的肩膀。
她像一只倦极了的猫一样蜷在他的怀中，墨发散落在枕上和肩头，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缓而绵长。
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只终于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兽，显得格外温顺而乖巧。
沈叙揽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绕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虫的低鸣。
他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而安宁的感觉。
但那份安宁之下，也潜藏着一丝隐隐的忧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景儿，轩辕本家下面镇压的那只黑犬，现在情况怎么样？”
轩辕景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好一只被打扰了好梦的猫，然后才慢慢地开口：“变强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叙能听出那份平静之下的认真：“在两个世界连通之后，它就在逐渐地变强。”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暴涨的变强，而是一种缓慢但持续的积累。”
“像是水慢慢渗透进干裂的河床一样，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强一分。”
“它已经开始更频繁地挣扎了，封印上的裂纹也比以前多了几条。”
沈叙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的侧脸，问道：“轩辕剑还能压得住吗？”
“目前还能。”
轩辕景的声音很轻，“轩辕剑也在变强。”
“它是陨落星神，本质上和黑犬是同一层次的存在。”
“黑犬能吞噬外界的力量来壮大自身，轩辕剑则依靠信仰和献祭来维持力量。”
“我们轩辕本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做同一件事。”
“以自身为薪柴，维持轩辕剑的锋芒。”
“只要轩辕剑还在，黑犬就翻不了天。”
沈叙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那轩辕剑……能一直在吗？”
轩辕景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轩辕本家的人，大多活不过三十岁。”
“每一位族人都会在自己最鼎盛的年纪，主动将自己献祭给轩辕剑。”
“桃子，苒苒，他们都是这样走的。而我自己……如果不是当年您帮我重塑了肉身，我也早就撑不住了。”
她微微动了动，将脸更紧地贴在沈叙的胸口上：“两个世界连通之前，轩辕剑对我肉身的压迫力大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连通之后，这个比例已经逐渐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
“而且它还在增长，虽然不快，但从来没有停止过。”
她说到最后几句时，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种沈叙不愿意去深想的意味，“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应该扛不过下一个百年了。”
沈叙沉默了。
夜虫的鸣叫声在窗外此起彼伏，月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
他感觉自己胸口的衣襟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攥紧了。
“我刚刚……也仔细感受了一下你体内的灵魂晶石。”
沈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稳的克制，“你灵魂晶石的承压能力目前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左右。”
“还有百分之二十的余量。”
“但一旦突破那个阈值，晶石就会瞬间破碎。”
“而灵魂晶石这种材质，本身没有太强的成长性，就算我以后再给你换一枚新的，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歉意：“如果不是我把修仙界和这个世界连在了一起，如果修仙界的那些信仰没有流入这个世界，黑犬就不会变得这么强，你也不会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轩辕景忽然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眸中映着柔和的光芒，那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或不甘，只有一种平静而坚定的温柔。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沈叙的嘴，然后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觉得您做错过。”
“您做的，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修仙界的那些人，本就不该承受那些无妄之灾。”
“您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重新能够像人一样活着。这件事，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正确的事。”
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自然得像是在心里叫过了无数次一样：“我相信您。我也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沈叙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半晌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头按回自己的胸口上。
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轻轻眨动。
沈叙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在心中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一个新的任务浮现在他眼前。
他可以打开它，看看这次系统又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目标。
然后他可能会再一次离开，就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
但当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具温热而柔软的身体，感受着她均匀而安宁的呼吸，感受着她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立刻就走。
然后他听到轩辕景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一样，从他胸口的位置传来：“相公，您不用急着做决定。”
“不管末日什么时候来，也不管它会不会来。”
“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这里。”
沈叙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沈叙轻轻扶了扶轩辕景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温柔地扶起来，然后自己坐到了床边，开始默默地穿衣服。
轩辕景抱着被子，半坐在床上，墨发散落在肩头和枕上，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相公……您要去哪？”
沈叙系好衣带，回过头来，在月光中对上她那带着几分困惑和担忧的目光。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些，说道：“我去地下看看那只小狗。看看那只黑犬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心里好有个底。”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会想办法解决它。”
轩辕景抱着被子，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柔声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
沈叙沿着那条熟悉向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地走进了轩辕本家的地下深处。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发沉重，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压在神魂上的压迫感。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正悄无声息地按在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的天灵盖上，不紧不松，却让人无法忽视。
通道两壁上的火把在安静地燃烧着，投下晃动的光影。
沈叙的步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道中回荡，最终在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还是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圆形地下空间。
穹顶高约十余丈，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铺成，打磨得极为平整，正中央凸起一座圆形的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柄剑的虚影。
轩辕剑。
那剑影剑尖约有一丈来长，通体散发着温润而沉厚的金色光芒，剑身微微倾斜，剑尖朝下，悬停在那座祭坛的正上方，缓缓地自转着，像是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而在祭坛的下方，在轩辕剑光芒笼罩的核心位置趴着那只黑犬。
沈叙走过去，在距离那黑犬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它，目光平静。
这只黑犬和几百年前相比，有了一个极为显着的变化。
它原本只有一个脑袋，但现在，它有两个脑袋了。
两只巨大覆盖着漆黑短毛的犬首，一左一右地耷拉在前爪上，双眼紧闭，像是在沉睡。
它们的呼吸同步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微的黑气从它们的鼻孔中溢出，然后被周围的金色封印符文绞碎净化。
沈叙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随意，像是蹲在路边看一只普通的土狗一样。
一人与两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黑犬鼻尖上那些细微的裂纹和黑色毛发根部的淡淡雾气。
黑犬没有动。
它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样，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态。
沈叙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只头的耳朵。
那只耳朵抖了一下，然后两只犬首同时睁开了眼睛。
四只眼睛，同时看向了沈叙。
那四只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漆黑。
但沈叙能感觉到，它正在看他。
倒不是那种猛兽锁定猎物时的凶狠目光，而是一种更加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注视。
沈叙蹲在它面前，和那四只漆黑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东西，你可真会给人带来麻烦啊。”
黑犬没有回答。
它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一头代行者，是祸乱星神投射到这个世界中的一个具象化的载体。
它没有语言，没有自我意识，甚至没有恶意，它只是一股被凝聚成形，执行某种程序的能量。
沈叙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
严格来说，这东西有错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它本质上是由人类潜意识中那些自我毁灭的念头汇聚而成的高维存在。
是人类自己想要毁灭自己，于是就有了帮他们“实现愿望”的星神出现。
从逻辑上讲，它只是在执行人类潜意识下达的指令，就像是一台严格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
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这有什么错呢？
但问题是，大多数人在脑海中闪过“活着真没意思，不如大家一起毁灭算了”这种念头的时候，那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宣泄，是一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的下意识反应，并不是真的想要世界毁灭。
而那些真正心怀恶意的人，他们可能确实在某些时刻希望世界陪葬，但那毕竟只是少数。
绝大多数人只是随口一说，并不会真的希望这种事发生。
“你也是一位打工仔，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
沈叙蹲在黑犬面前，“但问题是你的工作，会让我老婆没命，所以这我就不太能接受了。”
黑犬的两只头依然安静地看着他，但它体内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比几百年前沈叙第一次见到它时要强大得多。
至少翻了一倍有余。
它像是一颗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表面看起来平静，内部却翻涌着足以吞噬整片大地的毁灭性能量。
沈叙在心中快速地做了一次评估。
如果不是他当年用灵魂晶石和莲花帮助轩辕景重塑了肉身，以她原本的凡人之躯，恐怕扛不到现在。
而现在，即便有着灵魂晶石的加持，她的承压能力也已经被逼到了80%左右。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缓慢而不停地增长。
她一个人扛住了轩辕剑80%的反噬压力，剩下的那20%，由整个轩辕本家的其他族人分散承担。
即便如此，轩辕本家依然每年都有人因为承受不住献祭的代价而倒下。
他们自愿的，他们甚至以此为荣。
但如果有一天，连轩辕景也扛不住了，那80%的压力瞬间倾泻到整个轩辕本家头上。
那会是一场惨烈的、毁灭性的灾难。
沈叙完全可以想象那个场面。
在那样的绝境之下，轩辕剑的信仰会在一瞬间暴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会有无数轩辕本家的人前赴后继地献祭自己来维持封印，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沈叙甚至于100%的相信，轩辕本家不会倒，轩辕本家永远不会倒。
原本不信奉轩辕本家的很多人，在真正意义上灾难来临时，会瞬间信奉轩辕本家的。
人类就是这样的一个奇特的物种。
平时你别看他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但真是要在大是大非面前，那种凝聚力是极为可怕的。
所以轩辕本家的这些人在那种情况之下，当然会很快死亡。但会有无数新的轩辕本家的人前赴后继地来到轩辕本家来。
所以轩辕本家一定不会倒，80%的压力也一定是能够被其他的人所分散承压的。
核心的点，从来就不是轩辕本家到底能不能够扛得住，而是这扛得住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而这种代价真的是太大了。
沈叙还是喜欢这个鬼鬼祟祟的世界，还是喜欢大家这边有个想法，那边有一个想法，在网络上吵吵架。
这反倒会很好。
真要说有一种大灾难，把所有人逼的信念都全部凝聚在一起，那样即便是一个非常宏伟的愿景，但那实在残酷了。
好歹他沈叙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好歹也当了两辈子的人。
有的选的话，还是更喜欢这个热热闹闹、嘈嘈杂杂的世界，而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存在。
“可关键没得选啊，小狗狗。”
“你呀，折腾人哦。”
【古玄科技，震撼人心，通过高维空间中的一段断裂的时空裂缝，抵达一处名为古玄界的世界。该世界的文明发展路径与修仙界及原生世界截然不同，或许蕴藏着解决当前困境的关键线索。】
【任务时限：无】
【任务奖励：UR天赋x1】
【任务难度：简单】
沈叙最终还是相当无奈的去看了一下任务，而这个任务一看之后，好嘛，果然。
又一个新的世界。
而沈叙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心中各种念头在翻涌。
他不怕奔波，不怕战斗，不怕面对未知的强敌。
他唯一在意的是时间。
尽管有“万维亲和”这种洪荒级天赋的加持，让他在高维空间中穿梭的速度大幅提升，但跨越大世界之间的旅行终究是需要时间的。
哪怕是几天、几个月，对于原生世界来说也可能被拉长成数年乃至数十年。
他刚刚才回来，刚刚才和轩辕景温存了一夜，刚刚才确认陆薇薇还活着，红鸾白鸾姐妹重逢，然后他就要再次离开。
说心里话，他是真的很想骂人。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去，放任事态发展下去，轩辕景很可能扛不过下一个百年。
那个后果他无法承受。
所以他最终还是得走。
他正在沉思时，忽然感到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低下头，看到黑犬左边的那个头不知何时已经猛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他放在对方脑袋上的右手。
那一口咬得极狠，犬齿直接贯穿了他的手掌，从手背刺穿出来，鲜血顺着黑色的犬齿缝隙往下流淌，滴落在黑曜石地面上。
这一瞬间的剧痛，这一瞬间的夸张污染，别说是普通人了，就是修仙界的飞升修士和这个世界的先天大圆满，在这个地方也瞬间暴毙。
沈叙倒是没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咬穿了他手掌的犬首，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咬得稀烂的手。
黑犬的两只头都看着他。
四只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中，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在咬。
像是一台被设定了“攻击靠近目标”程序的机器，在感应到有东西靠近它的核心范围时，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攻击指令。
沈叙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自己那只被咬住的手腕，开始往外拔。
“嗤啦”一声，伴随着一阵血肉和骨骼摩擦的声响，他把自己的手从黑犬的嘴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黑犬的几颗牙齿在他的手掌上划出了深深的沟壑，有几颗牙齿甚至直接崩断留在了他的伤口里。
但他的手掌在拔出来之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开始愈合。
断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被划开的皮肤迅速收拢，转眼间便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而黑犬崩断的牙齿也在黑气的涌动中重新长了出来，同样毫发无损。
一人一狗对视了片刻，然后沈叙站起身来，转身朝着来时的石阶走去。
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只趴伏在祭坛下方的黑犬，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找你聊。”
“希望我能安心的送你走。”
他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走了上去，脚步声在幽暗的通道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出口的方向。
……
沈叙从那座地下祭坛回到地面时，天光已经亮了大半。
他穿过竹林，从一片被露水打湿的竹影中走出来，然后看到轩辕景正站在不远处的那座小石桥上。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墨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戴任何首饰，手中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桥上，像是一株在晨风中静静绽放的白花。
她看到沈叙从竹林中走出来时，没有问他在地下看到了什么、和黑犬说了什么。
她只是很自然地转过身，和他并肩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
风吹动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竹林，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小桥。
直到沈叙停下了脚步。
轩辕景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我还是得离开一趟。”
沈叙的声音即便很低，却还是破坏这片清晨的宁静，“我要去一趟高维空间，那边有一道时空裂缝，通向一个叫做古玄界的地方。我不确定那里有什么，也不确定要花多少时间，但那个地方，或许会有解法。”
轩辕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那我可舍不得你走。”
她转过头来，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但那笑意中藏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淡淡的哀愁：“可谁让你与整个天下为敌呢？我也是天下中的一员。毕竟我也曾在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动过一了百了的念头。”
哎，这句话细想来那就太伤人了……沈叙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她的身体温软而纤细，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在他的衣襟上留下温热的触感。
沈叙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温和而坚定：“每个人都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候。”
“感觉撑不下去了，感觉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希望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再正常不过。”
“但真正了不起的，是在那种念头闪过之后，依然选择活下去，依然选择把每一天过完，依然选择等到天亮的那些人。”
“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久到我都不忍心计算。”
“所以不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继续活下去。”
“生命的本身并不一定有什么意义，但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所以不要辜负了这个奇迹。”
他轻轻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等我回来，稳的！”
轩辕景抬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映着他的倒影。她也弯了一下嘴角，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清晨，沈叙离开了轩辕本家。
天色很沉。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上，空气闷热而潮湿。
他走到山门口时，第一滴雨水落了下来，打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几乎是顷刻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像是一道道灰色的幕布，将远山、竹林和天空全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沈叙扭头难过的望了一眼轩辕本家，最终彻底消失在那片如同从天空倾倒下来的滂沱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