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女孩离开那片狼藉的街道，沈叙的心情实在算不上美妙。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这所谓河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打心眼里不信这偏僻小镇真能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能被称作神的存在。
当然了，如果这个地方真的有什么邪念的东西，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来都来了，把这些东西一并清理掉，给这些民众们一个相对比较妥当的生活，这也算得上是他日行一善。
“另外这丫头……应该不至于骗我吧？”沈叙瞥了一眼身边紧紧跟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小女孩。
从她之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尤其说到“河神”时，那种认真的神情不似作伪。
这反倒勾起了沈叙一丝真正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被亲娘当货物卖掉都习以为常的小女孩，如此笃信其存在？
小女孩似乎对刚才镇口发生的血腥一幕心有余悸，一路都沉默着，只是埋头带路。
两人离开小镇，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向上游走去。渐渐地，人烟稀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潺潺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
“就在前面了。”小女孩指着一片靠近河流上游的茂密树林，声音压低了些，“河神老爷……不喜欢太吵。”
沈叙不置可否，跟着她来到林边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清澈，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
小女孩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下脚步，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树林的方向，发出几声短促而清亮的呼哨，像是在呼唤什么。
沈叙饶有兴致地看着。
很快，树林边缘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白狐。
个头不大，看起来也就几个月大，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皮毛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小脑袋上，居然顶着一个用不知名野花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小小花环，平添了几分灵动和……憨态可掬。
小狐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了看沈叙这个陌生人。
但当它看到小女孩时，眼神明显柔和或者说，熟悉起来，甚至还轻轻地“嘤”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看，河神！”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小狐狸，语气里满是自豪和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沈叙：“……”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原本那点因为之前破事带来的不耐烦和隐约的戒备，在看到这只顶着花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表情的小白狐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忍俊不禁。
“这……就是河神？”沈叙指着那只迈着优雅的小碎步，颠颠跑过来的小白狐，差点笑出声。
小女孩用力点头：“嗯！它就是河神老爷！很灵的！每次上游要下暴雨、发大水，它都会带着它的同伴们提前跑到镇子附近的高处，镇子上的人看见了，就知道要提前防备，可准了！”
沈叙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只“河神老爷”。
小狐狸也不怕他，歪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黑鼻子嗅了嗅，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人有没有威胁。
沈叙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神念，扫过小白狐。
结果很清晰。
这就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狐幼崽，血脉平常，体内没有半点妖力或者特殊能量波动，灵智也仅限于普通野兽的范畴，顶多比它的同类稍微聪明一点点，胆子大一点点。
“所以……河神是一只普通狐狸？”
如此，这就不是什么精怪作祟，也不是什么神秘存在，就是最朴素的自然现象。
他结合小女孩的话，很快理清了河神传说的由来。
这片森林里大概生活着一个小型狐群。
野兽对自然环境的变化往往比人类更敏感，尤其是对暴雨、洪水这类灾害。
当上游或许更远的地方即将有连续大雨，可能导致山洪时，生活在森林里的狐狸、兔子、鸟类等动物，会本能地迁徙到下游地势相对较高、相对安全的地方，比如小镇附近的山坡。
镇民们看到平时难得一见的狐狸成群结队出现，又恰好发现不久后果然发了洪水，或是避免了洪水，久而久之，就将这种自然现象神化。
将率先出现、或者比较显眼的狐狸视为“河神”的使者，甚至就是“河神”本身。
为了验证，沈叙稍稍扩大了神念探查的范围，扫过整片森林。
果然，在森林深处，他感知到了不少狐狸和其他小动物的生命气息，数量还不少。
而且，在靠近小镇方向的林缘地带，他还看到了一些人工放置的、类似小盘子之类的东西，里面残留着谷物、果子的碎屑。
看来确实有人定期来喂养这些河神老爷的使者们。
弄了半天，这“河神祭”就是一个基于朴素自然观察和感恩心理形成的民俗活动。
狐狸预警洪水，镇民感恩祭祀，二者结合，形成了独特的河神信仰。
没有阴谋，没有邪祟，甚至没有太多愚昧，更多的是人类在面对自然伟力时，寻求解释、寄托希望、表达敬畏的一种方式。
“原来如此。”沈叙心中的最后一丝不耐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愉悦，甚至有点被萌到的感觉。
这种简单、纯粹，甚至带着点童趣的真相，比任何复杂的阴谋诡计、神魔传说，都更让他感到舒适。
他弯腰，对着那只还在好奇打量他的小白狐招了招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
小白狐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女孩，见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几步，停在沈叙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它张开嘴巴，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细小声音。
沈叙：“……噗。”
他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这“河神老爷”还挺不客气，见面就要吃的。
“行行行，河神老爷辛苦了，一点供奉，不成敬意。”沈叙笑着，假装很恭敬地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小块肉干。
他把肉干递到小白狐面前。
小白狐嗅了嗅，眼睛一亮，立刻用小爪子抱住，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吃得摇头晃脑，头上的小花环都歪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看着小家伙大快朵颐，沈叙心情更好了。
他轻轻摸了摸小白狐柔软的头顶，小家伙只是抖了抖耳朵，没有躲开，专注地对付着美食。
“所以，你们祭祀河神，就是这么个意思啊。”
沈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旁边的小女孩说道，语气轻松。
小女孩用力点头：“嗯！镇上的老人说，河神老爷保佑我们，我们也得孝敬河神老爷，这样它才会继续帮我们。”
“放花船，就是把我们的心意和贡品送给河神。”
“挺好。”沈叙由衷地说了一句。
没有恶念，没有算计，只有对自然的朴素感恩和祈求平安的美好愿望。
虽然夹杂着“卖女儿”这种让他极度反感的陋习，但至少“河神祭”本身，是纯净的。
“行吧，看也看过了，河神也孝敬过了，回去吧。”沈叙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啃肉干的小白狐，转身准备返回小镇。
这一趟虽然开头糟心，但结局还算不错，至少让他看到了点不一样的、属于普通人间的、简单而温暖的风景。
然而，沈叙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多久。
他和女孩刚转身，还没走出河滩，就看到远处小镇方向，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人数不少，有二三十个，都穿着统一的、类似地方团练或民兵的服饰，手持简陋的刀枪棍棒，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他们簇拥着一个穿着明显更精干、气息也强上一些的……女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面容姣好但带着几分冷峻和久居人上的矜持。
她龙行虎步，走得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滩，很快就锁定了沈叙和小女孩。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沈叙的熟人。
之前那个卖女儿的妇人，此刻正躲在一个大汉身后，畏畏缩缩地指着沈叙，小声说着什么，脸上还残留着惊惧。
这架势，显然是“苦主”搬救兵来了。
而且看这女子被众人簇拥、隐隐为首的样子，在这小镇上地位不低，可能就是镇长、族老一类的人物，或者掌管本地治安武力的头目。
那群“官兵”在女子的带领下，迅速靠近，在距离沈叙十几步外停下，呈半圆形隐隐将他围住，刀枪虽未出鞘，但气氛已然凝重。
沈叙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阵仗，心中刚刚因为小白狐升起的那点愉悦瞬间被冲淡，只剩下浓浓的无语。
“真是没完没了……”他暗自摇头。
那劲装女子在众人簇拥下，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走到沈叙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立刻发难，而是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叙，似乎在评估他的深浅。
沈叙也看着她，神色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等着看对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片刻，女子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阁下，请问，先前在镇口，杀我两名治安队员的，可是你？”
她语气笃定，仿佛已经认定，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身后的众人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不善。
沈叙点了点头，干脆地承认：“是我。”
他这干脆的态度，反而让女子和众人愣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想到沈叙会承认得如此爽快，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女子眉头微蹙，似乎对沈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有些不悦，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更冷了几分：“阁下好大的煞气。我清溪镇虽小，亦有法度。”
“我乃本镇治安队长柳红英。阁下在我镇上行凶，手段残忍，杀我两人，此事，阁下需给我，也给全镇百姓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叙身后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沈叙那平静得过分的神色，似乎觉得对方是那种仗着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的狂徒。
她压下心头一丝不安，用一种带着自信和隐隐威胁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观阁下气度不凡，想来也非寻常之辈。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阁下应当明白。”
“念在阁下初来乍到，或许不知我清溪镇的规矩，也或许是事出有因。这样，只要阁下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了却我一桩心事，今日之事，我可以做主，既往不咎。那两人之死，也可以当作是他们咎由自取，冒犯了阁下。否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身后的众人齐齐上前半步，刀枪微微出鞘，寒光闪烁，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柳红英本人也微微昂起下巴，那神情仿佛在说：我这是给你台阶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别不识抬举。
沈叙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这番话，心中那点不耐烦彻底转化成了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明明是自己手下的人先敲诈勒索不成反被杀，她不先调查事情原委，上来就兴师问罪，还一副“我宽宏大量给你机会”的姿态。
言语间充满了自信，自信于自己地头蛇的身份，自信于手下这二三十号精锐，自信于她开出的条件对方无法拒绝。
甚至，她还隐隐带着点道德绑架的意味。
我都给你台阶下了，你作为一个“前辈”、“高人”，难道不该仗义出手，帮个小忙，以换取我的宽恕吗？
沈叙忽然觉得，跟这些人计较，简直拉低自己的档次。
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被几只苍蝇围着嗡嗡叫，你拍死两只，结果又来了一群，还摆出阵势，跟你讲“地盘规矩”。
他甚至连生气都懒得生了，只觉得……无聊，且有点反胃。
于是，在柳红英自信而矜持的目光中，在二三十号“官兵”紧张的注视下，在远处那妇人既害怕又隐隐期待的眼神中……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河滩上响起。
柳红英甚至没看清沈叙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脸颊上就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
那力量并不狂暴，却沛然莫御，精准地作用在她的脸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头无形巨象正面撞上，猛地向侧面横飞出去！
人在空中，就喷出一口混合着牙齿的血沫，脸上的自信、矜持、冷峻，瞬间被剧痛和极致的惊骇取代。
“砰！”
她重重地摔在几丈外的河滩碎石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身劲装沾满了泥土草屑，头发散乱，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一个巴掌印。
她躺在地上，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惊恐地看向沈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兵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看看远处狼狈不堪、生死不知的柳队长，再看看站在原地的沈叙，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甚至没看清沈叙是怎么出手的！
柳队长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啊！就这么被一巴掌扇飞了？！
沈叙则是望着现场的这些人，相当认真的说道：“讲真的，我已经是被你们烦到了，我也觉得我极为仁慈了。”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如果还在我的面前犯贱，真把我的厌蠢症逼出来了，那么你们这些人啊，来一个杀一个。”
“难道我这张脸长得就像是那么好欺负的主吗？”
“哪来的刁民啊？”
他转身，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小女孩说道：“走了，回镇上。饿死了。”
然后，他就在几十双惊恐、呆滞、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同样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旁若无人地从那群僵硬的官兵中间穿过，朝着小镇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无人敢拦，甚至无人敢呼吸太重。
直到沈叙和小女孩的身影走远，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那群官兵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扶起柳红英。
柳红英被搀扶着坐起，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在流血，眼神涣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摸着自己火辣辣疼的脸颊，感受着嘴里空了的几颗牙，又看了看沈叙离去的方向，眼中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了无边的恐惧。
……
回到小镇的，沈叙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那一巴掌而变得多好，反而觉得更腻歪了。
他直接要了两间上房，自己一间，给小女孩在对面开了一间。
“你自己住那间。”沈叙对小女孩说道。
他实在不习惯跟个陌生小丫头同处一室，倒不是怕什么，纯粹是觉得别扭，也免得到时候惹人闲话。
反正就待一两天，看完河神祭就走人。
小女孩很懂事地点点头，抱着沈叙给她买的新衣服和一些吃食，乖乖进了自己的房间。
沈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终于觉得清静了些。
他决定把那些糟心事抛在脑后，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
他先去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晦气，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下楼到客栈大堂，点了几个当地特色小菜，又要了一壶清淡的米酒，自斟自饮，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镇民们似乎并未受到白天那场短暂冲突的太大影响。
或者说，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大家都在为明天的“河神祭”做准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这才对嘛，节日就该有节日的样子。”
沈叙抿了口酒，感受着舌尖淡淡的甘醇和米香，心情稍微好转。
他打算吃完就回去睡觉，明天好好看看这“河神祭”到底有多热闹。
……
小镇另一头，柳红英的住处。
柳红英半边脸敷着药膏，说话还有些漏风，正脸色铁青地对着一群手下，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个镇老，讲述着白天在河滩发生的事情。
她省略了自己言语间的自信和隐隐的威胁，重点描述了沈叙如何“嚣张跋扈”、“不由分说”就偷袭重伤了她，并且目无法纪，对镇上的好意置若罔闻。
“此獠实在太过狂妄！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都不懂吗？”
“在我清溪镇的地盘上，杀我的人，还如此折辱于我！此事若不能找回场子，我柳红英以后还怎么在镇上立足？我们清溪镇的脸面往哪儿搁？！”柳红英说得激动，牵扯到脸上的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几个镇老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镇上年长有威望的长者，但也只是普通人，最多练过些粗浅拳脚。
听柳红英描述，那外乡人似乎厉害得邪乎，隔空一巴掌就把柳红英这镇上第一高手扇成这副德行……
“柳队长，此事……是否从长计议？那人手段诡异，恐怕来头不小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胡须，忧心忡忡道。
“是啊，红英，你伤得不轻，先养好伤再说。那人既然住下，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另一个中年镇老也劝道。
“从长计议？养好伤？”
柳红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到明天河神祭，全镇人都在，若让人知道我被一个外乡人打成这样还不敢吭声，那我们柳家，我们治安队，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必须今晚就去！趁他还没走，必须让他给个说法！”
“否则，我柳红英咽不下这口气！”
她扫视了一圈手下和镇老，咬牙道：“诸位放心，我已派人去请我师父了！他老人家正在附近访友，接到消息，最迟明早就能赶到！”
“有他老人家在，定叫那狂徒好看！今晚，我们先去会会他，至少要让他知道，我清溪镇不是好惹的！”
众人一听柳红英的师父要来，顿时精神一振。
他们可是知道，柳红英的那位师父，可是真正有道行的修士！
在他们这些凡人眼中，已经是了不得的仙师了！有仙师撑腰，那还怕什么？
“柳队长高见！”
“有仙师出手，定能拿下那狂徒！”
“对！不能堕了我清溪镇的威风！”
一时间，群情激愤，要一雪前耻，要让那可恶的外乡人付出代价！
而这一个女人看见周围人那种一片恶狠狠的样子时，心中有的也只剩下了巨大的无奈感了。
你们这群人啊，是要害苦我啊。
……
夜色渐深，沈叙刚准备上床休息，房门又被敲响了。
“笃笃笃。”
沈叙皱了皱眉，神识一扫，门外站着一个人，气息有点熟悉，正是白天被他扇飞的柳红英。
不过，此刻她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平静，甚至有点畏缩？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沈叙本不想理会，但想到明天还要看河神祭，被这种苍蝇一直烦着也闹心。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柳红英孤身一人站着。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常服，脸上的红肿消下去一些，但巴掌印还隐约可见。此刻的她，与白天那个冷峻自信的治安队长判若两人，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后怕，还有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
看到沈叙开门，柳红英深吸一口气，不等沈叙发问，率先开口，语气是沈叙没听过的……客气，甚至带着点恭敬？
“前……前辈，深夜打扰，实在抱歉。”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晚辈柳红英，为白天的不敬之举，特来向前辈赔罪。”
沈叙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
柳红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不敢有丝毫不满，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但没关严，留了条缝，以示避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柳红英没敢坐，就站在那里，看着沈叙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她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双手递上，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这是镇上特产的烟丝，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沈叙看了一眼那包烟丝，没接，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柳红英手僵在半空，更尴尬了。
她讪讪地收回烟丝，搓了搓手，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她弯下腰，对着沈叙深深一揖：“前辈，白天是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虎威！”
“晚辈在这里，给前辈赔不是了！是晚辈管教不严，手下人无法无天，竟然敢敲诈到前辈头上，死有余辜！晚辈非但不察，还……还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对前辈出言不逊，实在……实在是蠢笨如猪！晚辈该死！”
她说着，竟然真的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虽然不重，但态度摆得很低。
“说重点。”沈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柳红英额角见汗，她知道眼前这位是真人不露相，脾气恐怕也不怎么好。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晚辈此番前来，一是真诚赔罪，二来……也的确是有事，想厚颜恳请前辈相助。”
她抬头看向沈叙，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前辈，实不相瞒，晚辈……晚辈也是没有办法了！”
“那群孩子……那群孩子被掳走已经三天了！再不去救，恐怕就……就来不及了！”
沈叙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眼看了她一下，示意她继续说。
柳红英见沈叙似乎有听的兴趣，精神一振，连忙说道：“是镇子西北方向，大约五十多里外，黑云山上的那伙山贼！”
“他们盘踞在那里多年，以前只是抢些过路商旅，偶尔下山勒索我们这些周边村镇。”
“可没想到，三天前，他们竟胆大包天，趁夜潜入镇子，掳走了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岁啊！”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不似作伪：“晚辈身为治安队长，护佑乡里本是分内之事！”
“可……可那黑云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贼人数众多，且其中似乎有练家子，颇为棘手。”
“晚辈带人攻了两次，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眼看孩子们生死未卜，晚辈……晚辈实在是没办法了！听闻前辈神通广大，这才厚颜前来，恳请前辈仗义出手，救救那些孩子！晚辈……晚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完，又是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沈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问道：“我把那些孩子救回来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柳红英一愣，似乎没明白沈叙为什么这么问，下意识道：“自然是送还他们的父母，好生安抚……”
“然后呢？”
沈叙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像今天卖给我的那个丫头一样，遇到合适的外地人，再卖掉？”
柳红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叙的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她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前辈……我……”柳红英嗫嚅了半天，最终颓然低头，声音低不可闻，“我们……我们这地方，穷山恶水，早些年更是十年九涝……实在是……没办法。卖儿鬻女……是迫不得已。能卖出去，总比……总比饿死，或者……”
“或者像以前一样，被扔进河里献祭河神？”沈叙接话，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柳红英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了，默认了。
沈叙心中也是无语。
这破地方的习俗，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早些年天灾频发，愚昧落后，搞什么“童男童女”献祭，后来觉得残忍或者发现没用，就进步到把多余的孩子卖给外人，美其名曰“给孩子一条活路”。
结果到了现在，明明日子似乎好过些了，都能举办热闹的“河神祭”了，这卖孩子的传统反而成了一种来钱快的生意？
“习惯了，钱来得快，比养猪养牛厉害多了，是吧？”沈叙把她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柳红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这是陋习，是不对的，但……长久以来的观念，以及实实在在的利益，让镇上许多人都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不以为耻。
她作为治安队长，何尝不知道？但法不责众，她又能如何？
沈叙看着她那羞愤难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那点因白天之事而起的不快，倒是消散了些。
这女人虽然傲慢自负，但至少对掳走孩子这件事是真着急，对镇上这扭曲的习俗，似乎也并非全无羞耻之心。
比起那个理直气壮卖女儿的妇人，她至少还知道这是错的，只是无力改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
沈叙放下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诶，行吧。”他吐出三个字。
柳红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叙，似乎没反应过来。
随后在看见沈叙无语的表情时，她这才确信沈叙是答应帮忙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多……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大恩大德！晚辈代全镇百姓，代那些孩子的父母，谢过前辈！”
她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个标记点，语速飞快地说道：“就在这里！”
“黑云山主寨！”
“山贼约莫有五六十人，首领外号黑面熊，据说力大无穷，能生撕虎豹！”
“他手下还有四个小头目，也有些本事……前辈，您一定要小心啊！”
沈叙听见力大无穷、生撕虎豹这几个形容词的时候，一时间觉得极为陌生。
好一个力大无穷啊！
就北疆的这个岛而言，很多的人其实都没有正经的修炼过的。
就比方说这一个小镇，在沈叙的感受中，体魄最强大的也不过就是眼前的这一个女人。
大概也就是一个80点到100点左右的体魄吧，说是九品炼体境界。
都是有些勉强。
所以之前沈叙选择这一个小镇的核心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小镇没什么修炼之人，他在这个地方也可以轻松愉悦一些。
结果没有修炼之人的地方一样麻烦。
所以这要让他沈叙，一个拥有1080年功力，现在体魄小7千万的两品圣体境界的修炼之人，去战胜一个黑云寨的寨主。
天啊，对方是不是会太强了一点？！
该不会，体魄能够突破300点吧？！
嚯，那也太凶了吧。
都能滑铲老虎了。
“……”
乐子想到这里，沈叙还要亲自去处理这些小东西吗？那必不能的。
即便他沈某人并非完全笃定自己天下无敌，可以不吃牛肉了。
但真要说让他现在的这个实力去打这些人，那实在别说是大炮打蚊子，那是歼星舰打蚊子。
他也是要尊严的。
所以沈叙从储物戒指里面取出来一把普通的剑，将这一把普通的剑随便的附了一些元罡：“拿去用，砍那些东西，砍完了之后把剑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