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狮王。”
看着擂台下那个瞪着眼睛、气鼓鼓、两个马尾辫几乎要炸开的金发女孩，沈叙默默在心底给出了一个相当中肯的评价。
刚才那五分钟的战斗，林栖梧的刀法确实凶悍，如同狂狮搏兔，大开大合，气势惊人。
从一开始的试探性劈斩，到后面那连绵不绝、角度刁钻、甚至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连招，让沈叙大开眼界。
唯一怀疑的，则是这女孩学的刀法是不是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汉推刀算得上是能播出来的。
其他有些招式的名字喊出来，实在让人脸红心跳，难以启齿。
说话的时候都要给对方嘴巴打上马赛克，这才行，小嘴巴更像是抹了蜜一样的。
至于整场战斗的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林栖梧的实力确实不弱。
七品玉液境，体魄大概在四千点上下，在金陵府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佼佼者。
她动如脱兔，力大势沉。
金色的身影在擂台上辗转腾挪，刀光闪烁，真如同一头威风凛凛的金毛狮子在扑击猎物。
但在沈叙眼里，不管是四千点还是四万点体魄，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没他高。
他只需要将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控制在比对方“刚好强一点”的程度，然后用精妙的枪法化解对方的攻势，寻找破绽，最后一击制胜即可。
整个过程，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驯兽师，用长杆引导、挑逗、最终制服了一头凶猛的狮子。
此刻，林栖梧拄着刀，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收枪而立、气息平稳的沈叙。
足足过了六秒钟，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我居然输了？！不可能！……你开挂！”
沈叙面不改色：“呸，你凭什么污人清白？这是我的坚强与努力……”
林栖梧心中充满荒谬和不甘。
她对自己的实力一向自信，刀法更是浸淫多年，在同龄人中罕逢敌手。
可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明明一直占据主动，刀光如潮，逼得对方步步后退，怎么突然之间，对方只是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横扫，自己就像是被攻城锤砸中一样，连人带刀飞出了擂台？
虽然没受什么伤，但那种被瞬间逆转、一招落败的挫败感，让她脸颊火辣辣的，金色的双马尾都因为激动而一跳一跳的，配上她瞪圆的眼睛和不服气的表情，倒真有几分炸毛狮子的可爱与凶悍。
杜彩秋此刻已经彻底相信了沈叙的话。
枪法。
是那精妙绝伦、近乎艺术的枪法。
林栖梧的力量毋庸置疑，单纯比拼蛮力，沈叙即便不弱，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
可沈叙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每一次格挡、卸力、借力打力，都恰到好处，将林栖梧狂猛的刀势巧妙化解、偏转，甚至引导其攻击落空。
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在他手中舞动起来，竟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太极韵味，却又更加凌厉、更具攻击性。
而林栖梧的落败，核心在于她久攻不下，心浮气躁，被沈叙抓住了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枪横扫，力贯千钧，直接打破了她的平衡，将她送下了擂台。
“厉害。”
杜彩秋心中赞叹。
这种对力量、时机、距离的精准把握，在实战中价值连城。
若是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刚才那一枪扫中的就不是她的下盘，而是脖颈或胸口了。
一个刚转学来的一年级新生，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了二年级中以刀法凶悍着称的林栖梧……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武玄女那个酒蒙子，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眯眯眼果然都是怪物……”罗红桥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又暗自庆幸。
他掂量了一下，若是自己上台，面对林栖梧那狂风暴雨般的刀法，恐怕支撑得比沈叙更狼狈，结果估计也差不多。
在他眼中，刚才那场战斗就像一场精彩的舞狮。
沈叙是那个手持彩球的引狮人，从容不迫，而林栖梧就是那头被逗得团团转、却始终碰不到彩球的金毛狮子。
“承让了，林同学。”沈叙在台上抱了抱拳，笑容温和，“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轻巧地跃下擂台，将手中长枪恭敬地双手递还给杜彩秋：“多谢杜导师借枪。”
杜彩秋接过依旧温热的枪杆，深深看了沈叙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沈叙转身，走到一直安静站在角落、仿佛与周围喧嚣隔绝的白荷身边，轻声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白荷沉默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跟上沈叙的脚步，依旧落后半步。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走出这片擂台区时，白荷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看向了杜彩秋。
透过垂落的发丝缝隙，杜彩秋看到了一张脸。
左半边平静无波，右半边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充满了阴冷与嘲弄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逝，白荷便转回了头，跟着沈叙消失在楼梯拐角。
杜彩秋却怔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计划因为沈叙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被打乱了。
……
十分钟后，沈叙和白荷分开。
临别时，白荷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细弱，却带着清晰的感激：“今天……谢谢沈师兄。”
他微微低着头，发丝遮掩了大部分面容，但沈叙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试图表达的善意。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沈叙笑了笑，语气轻松，“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联系我。你也有我号码了。”
“嗯。”白荷轻轻应了一声，又重复道，“再见，沈师兄。”
沈叙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去，只见白荷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嘴巴微微动着，似乎又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但那双藏在发丝后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些之前的混乱与阴郁，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和喜悦？
沈叙收回目光，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今天这场风波只是暂时平息，根源问题远未解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武玄女的号码。
……
下午两点，金陵府内一条相对热闹的商业街旁。
武玄女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几分思索。
她一边咬着手里刚买的糖葫芦，一边听着沈叙的讲述。
“白荷？”武玄女吞下一颗山楂，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沈叙早已想好说辞，神色自然地回答：“只是初来乍到，偶然遇到了这位同学，觉得他有些特别。”
“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似乎精神压力很大。后来又有了一些接触，感觉他可能需要帮助。”
“虽然背后议论他人不太好，但我觉得他的情况或许比看起来更复杂……以我粗浅的判断，他是否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武玄女停下脚步，斜眼看着沈叙，漂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啧啧，沈叙弟弟，你还真是古道热肠啊。”
她舔了舔糖葫芦上的糖衣，继续道：“在这金陵府，大家要么忙着冲学分，要么忙着接任务提升自己，要么就是卷生卷死地修炼。”
“像你这样，刚来就关心起问题同学心理健康的，可真是不多见。我知道这是好事，但也确实让人意外。”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不过嘛……我就喜欢你这种仗义的样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沈叙：“……”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至于白荷嘛……”
武玄女咬着糖葫芦，歪头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多。”
“你也知道，我很多年没在金陵府常驻了，最近才从洞庭那边回来。很多学生我都不熟。”
她看到沈叙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豪爽道：“不过！”
“既然是我的乖徒儿想知道，那师父肯定帮你！走，我带你去问院长！他肯定知道！”
沈叙一愣：“直接问院长？这么……直白吗？”
“对啊！”
武玄女理所当然地点头，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含糊道，“他再特殊也就是个学生嘛。”
“金陵府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黑心作坊。”
“院长作为领导，了解学生情况不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我可是导师，关心学生心理健康，合情合理！”
沈叙：“明白了，那么多谢啊。”
武玄女：“客气什么？毕竟我可是你的师父啊！”
她说完之后，用一副你懂得的这个表情看着沈叙，这个眉头也是一弯一弯的。
沈叙汗颜：“师父！”
“诶嘿！”
武玄女一听“师父”俩字，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被顺了毛的猫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脸上漾开满足又得意的笑容，“乖徒儿！！”
其实她早就对沈叙“图谋不轨”了。
在洞庭学府见识过沈叙那惊艳的天赋后，她就念念不忘。这么好的苗子，不练枪简直暴殄天物！可之前毕竟不熟，沈叙又明确表示过不需要师父教，她也不好厚着脸皮硬贴上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天赐良机！
虽然沈叙可能还是不太需要她“教”什么，但“师父”这个名分，她先占下了！
听着沈叙喊师父，心里就舒坦！
就喜欢看这种天赋异禀又有点小傲气的年轻人，最后还得乖乖喊自己师父的样子！
沈叙看着武玄女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她道：“师父，既然我成了您徒弟，那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武玄女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说！只要师父能做到的，都没问题！”
她眨巴着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就算是一些特别的要求，也不是不能考虑哦~”
沈叙面不改色，自动过滤了后半句的调戏，正色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我这个人比较喜欢低调。所以关于我是您弟子这件事，还有我今天在斗技场出手的事，能不能……”
“扮猪吃老虎嘛！”
武玄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没问题！包在为师身上！这事儿我熟！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放心，保证给你捂得严严实实，让你安心当个小透明，关键时刻再闪亮登场，震惊全场！”
沈叙信了。
……
同一时间，金陵府院长办公室。
袁深海，这位金陵府的院长，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正端着茶杯，听着杜彩秋的汇报。
“……事情就是这样。”
杜彩秋将下午斗技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这个沈叙，枪法精妙，实力强横，体魄似乎也异常强悍。”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武导师新收的弟子，而且……对白河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和保护欲。”
“原定对白河的适应性评估测试，被他搅乱了。我当时看他态度坚决，实力又强，背后还有武导师，为避免冲突扩大，就暂时顺水推舟，让白河通过了评估。后续如何，还需要您来定夺。”
袁深海放下茶杯，眉头微蹙：“沈叙……？”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院长，您别想了。”杜彩秋无奈道，“两个小时前，我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个沈咬金。”
“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个沈叙，是实打实地击败了栖梧，而且看起来……游刃有余。”
袁深海点了点头，赞许道：“你处理得很好。”
“在突发状况下，顺着事态发展，避免正面冲突，争取时间，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事后我们再来分析、调整计划便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只是我很好奇，这个沈叙真有这么强？连你手下那只小辣椒、小金毛狮都挡不住？”
提到林栖梧，杜彩秋脸上露出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您可别提了。”
“那丫头被沈叙送下擂台后，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输了，然后就不服气了，觉得是自己失误。”
“她不敢去找沈叙的麻烦，就揪着我那傻徒弟罗红桥打了一场，差点没把红桥给拆了。”
“直到确认自己的刀还是那么快，才气鼓鼓地甩着两个马尾辫，像小直升机一样呜呜地跑走了，说是回去加练，下次一定要找回场子。”
袁深海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忍俊不禁：“你就不能管管你这几个徒弟，让他们稍微……正常一点？”
“甩着马尾辫像直升机一样跑，这像话吗？”
杜彩秋翻了个白眼：“我要能管得了，我早成仙了。”
“天才嘛，哪个没点怪癖？”
“只要不捅破天，随他们去吧。”
“栖梧好战，受了刺激去加练，也不是坏事。”
“现在的关键是，对白河的后续测试安排，您看是继续由我来，还是您亲自接手？”
袁深海沉吟片刻，道：“我来吧。”
“这个沈叙的出现，打乱了一些节奏。”
“我亲自和白河，还有这个沈叙接触一下，看看情况。你那边照常，该干嘛干嘛。”
杜彩秋松了口气：“行，那我先走了。记得给我这个月的奖金加点，安抚我受惊的心灵。”
袁深海笑骂：“少不了你的！快走吧！”
杜彩秋笑着摆摆手，转身就准备离开办公室。
对她而言，白河的事情能移交出去再好不过。
她并非冷酷，只是对精神波动极大、状态不稳定的存在，有一种本能的不适和警惕。
既然院长愿意接手，她也乐得清闲。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杜彩秋一愣，下意识拉开了门。
门外，武玄女正笑眯眯地站着，身后半步，正是刚刚话题的中心人物沈叙。
杜彩秋：“……”
她几乎是本能地、脚跟发力，“咚咚咚”连退三步，拉开了安全距离，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你怎么来了”的惊愕。
“武玄女？！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又看到武玄女身后的沈叙，杜彩秋眼神更加复杂。
这年轻人眉清目秀，笑起来温和有礼，实力又强得离谱……哎，怎么就是武玄女的徒弟呢？
要是我的徒弟该多好。
武玄女仿佛没看见杜彩秋的“过度反应”，依旧笑得灿烂，探头往办公室里瞧：“我来找院长的呀，院长在吧？”
办公室里的袁深海一听到武玄女的声音，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地铁里看到手机弹出震惊新闻的老大爷，眉头紧锁，满脸写着拒绝和你别过来啊，手还疯狂地摆着：“不在不在！我不在！你找错地方了！快走快走！”
武玄女被他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在意，转而看向杜彩秋，似乎想抓住她聊两句。
杜彩秋哪里敢接茬，趁着武玄女注意力在院长身上的瞬间，身体一矮，像泥鳅一样从武玄女身边“呲溜”一下滑过，头也不回地溜走了，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沈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深。
这一路走来，他发现武玄女在金陵府的人缘似乎有点……奇特？不少导师或学员远远看到她，要么假装没看见匆匆走过，要么就是像杜彩秋这样，敬而远之，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位便宜师父，以前在金陵府到底干了多少“好事”？
武玄女对周围人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大咧咧地走进院长办公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尊敬的袁大院长~”
武玄女拖长了语调，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这次我带我家乖徒儿过来，是想问您点事儿。”
袁深海放下捂脸的手，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有气无力道：“说……说吧，什么事？事先声明，借钱没有，喝酒不陪，打架别找我！”
武玄女翻了个白眼：“谁找你借钱打架了？正经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叙，“徒弟，那个学生叫啥名来着？”
沈叙上前半步，恭敬行礼：“学生沈叙，见过袁院长。我想询问的，是关于一位名叫白荷的同学的情况。”
“白河？！”
袁深海眼皮猛地一跳，坐直了身体，目光瞬间锁定沈叙，脸上那副惫懒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金陵府院长的审视与凝重。
他仔细打量着沈叙，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武玄女敏锐地捕捉到了袁深海的异样，眉毛一挑：“哦？院长大人，看您这反应，您果然知道些什么？来来来，别藏着掖着，跟我家徒弟说说，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袁深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沈叙，脸上挤出一个看似和蔼的笑容：“你就是沈叙同学啊，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我听杜导师提过你了，说你枪法了得，实力不俗。”
“院长过奖了。”沈叙态度谦和。
“那么。”
袁深海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沈叙同学，能否告诉我，你为何对白河同学如此感兴趣？”
我能说是统子安排的吗？不能……沈叙只能将之前对武玄女说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语气真诚，表情担忧，将一个关心同学、察觉异常的热心新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袁深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沈叙清澈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抱着手臂、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架势的武玄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有些事，或许注定瞒不住。
而且，以武玄女这刨根问底的性子，与其让她四处打听惹出更多麻烦，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了让武玄女和沈叙都瞳孔骤缩的几个字：“他啊，是战争兵器。”
“是玄机省研究所送到我们学院，进行适应性测试与行为观察的，最新型号战争兵器原型机。”
“什么？！战争兵器？！血源机甲？！”
武玄女和沈叙几乎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袁深海点了点头，既然开了口，也就不再隐瞒：“沈同学知道血源机甲？那便好解释了。”
“白河，可以看作是血源机甲的一种特殊形态，或者说，是更前沿、更拟人化的研究方向。”
武玄女立刻提出了质疑，眉头紧锁：“战争兵器？血源机甲？”
“院长，你确定？我见过的血源机甲，要么是傻大黑粗的铁疙瘩，要么是穿在人身上的铁壳子，哪有这么……像人的？还能说话，有表情，虽然怪怪的……但这拟人感也太强了吧？”
袁深海苦笑了一下：“拟人感？或许吧。”
“但在我们学院的评估报告里，更倾向于认为，那是情感模拟系统故障或人格逻辑冲突的表现。”
“在他人眼中，他更像是一个患有严重精神疾病，或者人格分裂的患者。”
他的语气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因为从根本上说，他并不是人，只是一台高度复杂的机器。”
“机器试图模拟人类的情感和行为模式，总会产生各种错乱。”
“比如无法控制的面部表情，突然爆发的情绪，逻辑混乱的言行……这些都是系统不稳定的表现。”
“学院能做的，只是配合研究所，进行一些基础的行为观察、数据收集和适应性测试，看看这台机器在相对自由、复杂的人类社会环境中，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存在哪些问题。”
“至于这些测试的最终目的，研究所没细说，我们也不便多问。”
“你们如果真想知道更深层的东西，恐怕得亲自去一趟玄机省研究所了。”
“玄机省研究所？”武玄女一听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不去不去不去！那鬼地方，里面全是些神神叨叨、不把人当人看的疯子和偏执狂，看着就烦！”
袁深海摊手：“你看，你都不愿意去，我就更不想沾边了。但研究所那边的要求，学院这边也不好完全拒绝，只能配合。毕竟，有些研究……名义上也是为了对抗灾厄，提升人族战力。”
武玄女撇撇嘴，没再反驳，但脸上的反感显而易见。
袁深海不以为意，目光看向了同样皱着眉头的沈叙：“沈叙同学，现在你应该也知道了具体的一些事情了。而我虽然与你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也不会把这种事情随便对外说的吧？”
沈叙被对方的声音喊得回过神来，随后说道：“不会的，我原本只是担心这一位同学的精神状态有问题，所以想要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
“现在突然之间得知对方是一台血源机甲，其实还是非常意外的。”
“毕竟我在网络上了解到的一些情报线索来看，像这种机甲本质上应该都是由红雾晶体进行供能的，而红雾晶体这种东西，在近距离的感受下，又很多时候会展现出妖气弥漫的那种情况。”
“可我并没有在对方的身上感觉到有任何的妖气。”
“所以一时间得知一个活生生的人，本质上是一台兵器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我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武玄女看见沈叙的神色后，心疼的递给沈叙一个酒葫芦。
沈叙也是点了点头，对着酒葫芦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
又把这酒葫芦还给自己的师父，武玄女毫不在意，对着酒葫芦咕咚咕咚的又喝了两口。
两个人喝完之后，又重重的各自叹了一口气。
“这俩活宝。”袁深海哭笑不得：“你疑惑的这件事情，其实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
“的确，就像你说的，像这种战争兵器，本质上都要能源来去进行供给的。”
“一般都是由红雾晶体进行供能，你没有感觉到近距离的妖气弥漫，其核心的原因是在于这红雾晶体是镶嵌到心脏的位置，并且经过了细密的设计，在没有进入战争状态时，你是感觉不到的。”
“而既然都说到这里了，索性我也跟你科普一下有关于战争兵器的两大分类。”
他一边说着的时候，一边也是站了起来，来到了身后的橱窗，示意着橱窗里面的一台手办模型。
“喏，看见了没有？这是其中的一大类战争兵器，其是外骨骼形式的。”
“本质上这种战争兵器是在于辅佐武者，是穿在武者身上，给武者提供很大的支持的。”
“看见这一个手办胸口的位置吗？那个地方就是红雾晶体。”
“这个红雾晶体是外露的形式。”
“这种机甲的特性则是在于对于武者的增益极大，但个人的战力一般。”
沈叙听后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之前看见的那一台机甲初啼。
那是一台实验性的机甲，也来自于玄机省的那一个研究所，初啼就是非常典型的外骨骼的机甲。
“而白河所属的类型，是另一大类，我们内部称之为忠诚僚机。”
袁深海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讲解般的平静，“它们不再强调对武者本身的直接增幅，而是追求高度的自主作战能力和与武者的协同配合，更像是忠诚的战友或延伸的肢体。”
“为了达到极高的拟真度和隐蔽性，其能源核心红雾晶体，被高度微型化、深度封装，并安置在相当于人类心脏的核心位置，外面有多层生物材料、仿生组织和能量屏蔽层覆盖。”
“在非战斗状态、不全力运转时，其泄露的能量微乎其微，寻常武者很难察觉。”
“忠诚僚机？”武玄女则是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讥讽，“忠诚的前提，起码是稳定可控吧？”
“像研究所的那一群疯子，把那一个机器弄得精神如此的混乱，这怎么忠诚呢？”
“对于我个人而言，我并非是对那一个孩子有什么太大的偏见。”
“我也没见过对方，但站在一个更加广度的角度来去进行判断的话，我宁可一个人战斗。”
袁深海无奈地看了武玄女一眼：“所以需要不断测试和改进啊，武导师。任何新技术、新兵器，从实验室走向战场，都需要一个漫长且充满失败的过程。战争兵器也不例外，总是一代代淘汰，一代代优化。”
“淘汰？”武玄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意思？怎么淘汰？”
袁深海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直言：“字面意思。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代号白河，河流的河。在他之前，上一代来到我们这里进行测试的拟人僚机，代号是白荷，荷花的荷。”
“荷花的荷？”沈叙心中猛地一凛。任务简报上，清清楚楚写的是荷！
袁深海没有注意到沈叙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白荷在上一次的阶段性评估中，因为……系统稳定性严重超标，被判定为失败品，已经由研究所回收，进行……销毁处理了。”
“销毁？！”武玄女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的，销毁。”
袁深海也叹了口气，“不符合设计标准、存在重大缺陷、无法控制的实验体，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现在这个白河，是迭代后的新版本，我们依旧在进行常规的观察和测试。”
袁深海看向若有所思的沈叙和面带怒色的武玄女，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对此真的非常在意，想了解更多内情，可以等几天。”
“研究所那边，过段时间应该会派人过来，对白河进行新一轮的阶段性诊断和数据采集。”
“到时候，你们可以直接询问研究所的人。他们才是制造者和所有者。”
沈叙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
一来这位袁院长，也太实诚了吧？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点谜语人的自觉都没有！
就这么轻易地把“战争兵器”、“忠诚僚机”、“迭代”、“上一代被销毁”这些重磅信息全倒出来了？
他比统子靠谱啊！
二来，按照这个说法，白荷已经被销毁了，现在这个是白河。
白荷本人，对外宣称自己也是河水的河。
可自己的任务明确指向白荷，系统不可能在这种基础信息上出错。
再联想到白荷那极度不稳定、仿佛两个人格在激烈冲突的精神状态……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沈叙脑海：
那个被判定为失败品，应该被销毁的白荷，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被真正销毁？
或者说，他以某种方式，存活了下来，并且取代或者影响了新一代的白河？
甚至眼前这个自称白河的存在，本质上，依旧是那个白荷？
“一台机器在欺骗人类？在伪装？”
沈叙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背后隐藏的东西，就太深、太可怕了。
袁深海注意到了沈叙拿过武玄女手中的酒葫芦，开始疯狂灌酒的样子，他伸手原本是想要制止一下的，但随后，哎，算了，他却也是作为一个院长，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同学啊，我知道你是一个相当仗义的人。”
“在这一个世道，仗义这两个字已经是有很多人不敢写，也不敢认了。”
“甚至于提起来仗义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时间是冷嘲热讽，实在悲哀。”
“但我能够感觉到你是真心实意的为这一个白河着想，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么多的东西的。”
“可你也要明白一件事。”
“机器就是机器。”
“你不能够因为机器表达出太多的人类情绪，你就对机器产生任何的好感。”
“机器归根结底不是人。”
“他们只是被预先编写的神经网络阵法，更别说对于现在的你而言！”
“我知道你的实力强大，我也知道你的枪法惊人，但是你还是一切要以个人的实力为主啊。”
“你若真的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不管是以后找到一台辅佐你的战争兵器，还是说你有属于你自己的忠诚僚机，都有一个大前提，也就是你个人实力的强大，个人实力不强，这是不行的。”
沈叙重重点头。
他擦干嘴角的酒水，在武玄女相当心疼的晃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带着一些御姐委屈时突然问道：“那么院长，你知道男人、女人、狗和稻草人吗？”
袁深海怔住：“蛤？”
什么狗？武玄女看着沈叙：“徒儿，你说的是什么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