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病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沈丰背靠着升起的病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已经是取出手机，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电话另外一边的那一位父亲。
听筒里，父亲听完后，是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
这沉默压在沈丰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父亲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声音响起：“阿丰，你已经尽力了。这次的事情，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
“而这件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好好休养，慢慢恢复，不要灰心。”
“父亲这边，会再想办法，尽量为你争取更多资源，不会就这么……”
“不用了，爸。”沈丰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真的不用了。”
沈丰重复了一遍，目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向外面。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满校园。今天的高考已然全部结束，一辆辆接学生回家的车辆陆续驶入学院，引擎声告别声行李箱滚轮声隐隐传来，属于高三学生的最后时光，正在飞速流逝。
“我虽然也能考上洞庭学院，但我的天赋，和沈叙相比，现在来看差距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靠资源堆砌能够弥补。”
“大到甚至让我看不到追赶的希望。”
他像是在对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所以，继续在我身上投入大量资源，只会是错上加错，是沉没成本。”
“及时止损，将我这个错误选项放弃掉。”
“将所有的资源希望，全部集中到他身上，这才是眼下对沈家最好的选择。”
而电话那头，只有父亲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爸，这件事……我先说声对不起。”
沈丰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坦然，“就像您从小就教我的，武者之路，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我找不到任何借口，也编不出任何理由。到头来，我才发现，那个上蹿下跳，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小丑，是我自己。”
“所以，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接下来，也请您帮我，向家族传达我的意思吧。”
“家族……不必再耗费资源专门培养我了。”
“往后，所有的丹药秘籍机会，都靠我自己去外界争取，去拼，去搏。”
“我会自己找到变强的路，尽量不辱没沈家的姓氏，不丢您的脸。”他说到最后，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阿丰！”
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焦急和心痛，“你糊涂！”
“外界的资源哪有那么容易获取？那都是拿命去搏，拿尊严去换！没有了家族的庇护和支持，那些勾心斗角，那些尔虞我诈，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会让你寝食难安，寸步难行！你一个人怎么扛？！”
“我知道，爸。”沈丰平静地应道，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都知道。但……事已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即使现在想起来，输给沈叙那小子，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一样，那么不真实……”
“但输了就是输了。”
“他能吃下家族所有的资源，并且将它们真真正正，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两百地转化为实力，带着沈家往前冲，往上走……”
“这本身，或许就是对我们整个沈家而言，最大的幸事。”
“未来沈家的新家主，不一定非得是我沈丰。”
他看着窗外，说出了最终的决定，“他沈叙……也行。只要沈家能好。”
电话那端，只剩下父亲沉重而悠长的叹息，良久，才传来一声疲惫的“好”，然后，通话结束。
“……”
沈丰放下手机，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他就这么静静地靠在床头，仰头看着病房天花板上惨白单调的吸顶灯。
光线有些刺眼，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倒不是沈家太过刻薄无情。
恰恰相反，沈家能在停云市九大家族中立足，靠的正是这种残酷而高效的精英培养策略。
每一代的年轻人，年龄相差在五岁以内的，家族最多只会选择其中天赋最高，潜力最大的两个人，倾注绝大部分核心资源进行重点培养。
比如15-20岁这个年龄段，培养两人。
20-25岁，再培养两人……
以此类推，直到35岁以后，基本定型。
这是沈家现有资源所能支撑的极限，也是保证家族顶尖战力不断代，不落伍的最优解。
他沈丰，本是与沈叙同年龄段被选中的两人之一。
可现在，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而家族同一时段，还有一位比他们大一岁的堂兄，天赋同样卓绝，早已是家族认定的下一代领军人物之一。
相比之下，他沈丰似乎真的成了多余的那个。
既然输了，就让开。
体面地退场，总好过死皮赖脸惹人生厌。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只是未来，真的会很难。
父亲说的没错。
离开了家族的稳定供给，那些在外界看似唾手可得的丹药秘籍指导，都将变得遥不可及。
看看学院里那些普通出身的同学就知道了，为了一颗最基础的淬体丹，有人可以彻夜不眠，有人可以放下尊严阿谀奉承，甚至男孩女孩出卖一些本不该出卖的东西，这个世界，冰冷现实。
“输了，也就是输了。”
“瞬间的事。”
沈丰闭上眼，喃喃自语，不断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而就在沈丰思绪纷乱，心绪低沉之时，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一道带着点戏谑，又似乎没那么讨厌的声音响起：“哟，亲爱的二哥，醒啦？感觉怎么样？没被压坏脑子吧？”
沈丰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他本想按照过往的剧本，立刻睁眼，用最凶狠，最不屑的眼神瞪过去。
再撂下几句狠话维持自己作为兄长和竞争者最后的尊严。
可是……算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
沈叙正倚在门框上。
脸上挂着那副他熟悉又觉得有点欠揍的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袋看起来像是水果的东西。
沈丰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堪称和善却十分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恭喜啊，考得不错。你真厉害。”
他以为自己能说得更自然些，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浓浓的酸涩和无力。
沈叙走进来，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闻言笑容更盛，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沈丰的脸，仿佛在寻找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躲被子里偷偷掉小珍珠呢，看来没有啊。”
“二哥果然硬汉。”
沈丰：“……”
他额头青筋跳了跳，刚刚那点认命的平和瞬间被打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会掉小珍珠！”
“我沈丰顶天立地一个大男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哭？你也太小看我了！”
“哈哈，开个玩笑嘛，别生气，气大伤身，你现在是病号。”
沈叙笑着摆摆手，然后忽然提议道，“走，闷在病房里多没意思，陪我去抽支烟，透透气。”
“不去。”沈丰想也不想就拒绝，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去嘛去嘛，二哥~”
沈叙换上一副弟弟撒娇的语气，还伸手拽了拽他的病号服袖子，“就当陪陪你刚考完试，身心俱疲的弟弟嘛。”
沈丰被这声“二哥”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再看沈叙那副“你不去我就赖在这”的无赖样子，一阵无语。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宽松的病号服，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掀开被子下床。
“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天台钻？”
跟着沈叙爬上医务大楼空旷的天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沈丰忍不住吐槽。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学院的灯火，以及远处城市的霓虹。
沈叙走到栏杆边，摸出烟盒，递给沈丰一支，自己叼上一支，然后拿出打火机，先给沈丰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橙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了一下。
“因为我们正大光明啊。”
沈叙吐出一口淡淡的烟气，在夜风中迅速飘散，笑着回答，“站在高处，看得远，心里也敞亮。”
沈丰没接话，只是默默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带来一丝刺激，却也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沈叙也吸了一口，然后侧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栏杆，面对着沈丰。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而平和，不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或戏谑。
“二哥。”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沉稳，“我这次过来，真不是来嘲讽你，或者来看你笑话的。”
沈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叙。
“我是来，跟你说几句剖心置腹的话。”沈叙的目光坦然，与沈丰对视。
沈丰心中一动，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首先，我沈叙，对沈家，是心怀感激的。”
沈叙缓缓说道，“没有沈家这些年提供的资源庇护平台，我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所以，无论如何，我将来强大了，一定会回馈家族，帮助沈家变得更好更强。这是我身为人子，身为沈家子弟，该做的，也会做的。”
沈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相信。
沈叙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着调，但本性不坏，对家族有归属感。
“但是。”
沈叙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锐利和不容置疑，“相对的，我对于沈家现在的某些现状，也是不满的。”
沈丰皱眉：“什么现状？”
“就是你说的，也是我们从小就知道的。”
“沈家一代，同一时段，只重点培养两个人。”沈叙盯着沈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丰心中一震。
“为什么只能培养两个人？”
“因为我们的资源不够。”
“为什么资源不够？因为我们的拳头不够硬，占的地盘不够多，抢到的矿不够肥！”
“我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沈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烈的自信和野心，“所以，分蛋糕的时候，才会如此斤斤计较，如此节俭，以至于要被迫做出选择，放弃像二哥你这样，本也足够优秀的人！”
沈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沈叙。
“但你放心。”
沈叙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从我们这一代开始，这种情况，会慢慢改变。”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沈丰的肩膀，那动作不像弟弟对兄长，倒像是一种托付？
“二哥，你也不用太失落，太彷徨，更不用现在就想着退出，去外面一个人单打独斗，撞得头破血流。”
沈叙看着沈丰眼中骤然亮起的，难以置信的光芒，微微一笑，“我会亲自去跟爷爷，跟父亲，跟家族里的长辈们说。”
“我来开口。”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沈家在我们这一代，多培养一个核心子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嗡——！”
沈丰只觉得大脑一片轰鸣，耳边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多培养一个？资源从哪来？家族规矩怎么办？其他派系会同意吗？
这……这怎么可能？！沈叙是疯了吗？还是说他对自己这个手下败将，竟有如此胸襟和器量？！
天下不都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
胜者通吃，败者食尘，这才是常态！沈叙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羞辱和收买？无数的念头在沈丰脑海中疯狂碰撞，让他一时间僵在原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叙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怀疑，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烟气，然后笑着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当然，我说的是真的。”
“不过啊，二哥，作为一个暂时的失败者，你以后呢，恐怕多少得听点我的命令。”
“毕竟，资源我给你争取来了，你总得替我分忧解难，是不是？”
他看着沈丰依旧呆滞的脸，促狭地眨了眨眼：“比如，你那门理念不合的亲事，我觉得你和那一个姑娘八字合适，所以你去搞定她，她合适。”
沈丰：“……”
他张了张嘴，差点被一口烟呛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