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很快,在街巷之间穿行,司机显然对路线很熟悉,拐弯的时候速度没有明显的减速,轮子碾过路面的接缝时车身轻轻弹跳了一下又落稳了。
二十几分钟后,车子在火车站入口附近的一条巷口停下来,沈星晚放下几张钱币,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下车,跟紧我。”
林邵安拎着公文包钻出车门,女人牵着女孩跟着下来,四个人没有停留,快步朝火车站入口走去。
沈星晚走在最前面,手里的证件和车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她带着三人穿过售票大厅前的广场,在检票口处放慢脚步。
沈星晚把证件递过去,检票员接过去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三人,确认了一下票面信息,把证件还给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通过。
四个人过了检票口后没有在大厅里停留,沈星晚带着他们穿过候车大厅,朝站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的目光在大厅各处快速扫过,确认没有看到与那两人特征相似的便装人员,经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时。
沈星晚停下来,从随身带的大背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衣服,递给林邵安,“换上。你们一家三口,都换一套。”
林邵安接过那几件衣服看了一眼,带着妻子和小女孩去了附近的卫生间。
几分钟后三人从卫生间出来时,林邵安已经换上了一件灰白色的棉布短衫,圆框眼镜摘下来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和站台上那些等车的普通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女人换了一身浅色的衣裙,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最显眼的是那个小女孩,原先那件正红色的连衣裙已经被换下来了,叠好收进了布袋最下面,她现在穿着一件男孩子的短袖衬衣和一条到膝盖的深色短裤,衬衣下摆塞进裤腰里,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凉鞋,鞋带重新系过,比之前紧了一些。
头发也被重新弄过了,两条辫子解开了,梳顺之后在后脑勺扎成一把,又折起来用皮筋绑紧,做成一个利落的小髻,碎发别到耳后,乍一看确实像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子。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母亲。
女人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她点了点头,没有再低头看身上的衣服了,只是安静地站在父母中间。
三个人重新走出来时,和火车站里那些普通旅客已经没有明显区别了。
沈星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正好,检票口已经开放了,乘客正排成几列朝站台方向移动。
她带着三人混入人流,顺着队伍慢慢向前,走到检票口时,票被接过去撕了一个角,他们顺利通过,在站台走了一段,找到了对应的车厢。
沈星晚先上去确认了座位的位置,侧身靠在过道旁边,让林邵安一家三口坐进去,自己坐在过道对面的位置上,把背包放在脚边。
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在上车,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搬运行李,有人在低头看车票核对车厢号,那些面孔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动着。
15点整,火车拉响了一声汽笛,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窗外的站台和那些正在挥手的身影开始向后移动,先是慢吞吞地滑过视线,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很快就被窗外连绵的田野和树影取代了。
沈星晚从背包里取出那包准备好的食物,递了几张饼和几个油纸包的包子过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林邵安接过去,又递了一个给妻子,妻子又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一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明亮,并没有因为刚才奔跑的紧张而表现出害怕或不安,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从眼前掠过的田野、屋顶和远山。
林邵安放下手里的饼,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座的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同志。真的谢谢你。”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车窗外的田野,“我之前想过很多种离开的方式。想过走水路,想过绕道其他口岸,想过化妆成另一个人分批出境,甚至在笔记本里写过十几条不同的路线和备用方案,每条路线都标过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那些路线我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推演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缺了什么,觉得哪里会出岔子,从来没有想过能用这种方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上次坐火车,还是我来这边的时候。那时候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坐着火车往回走。”
他旁边的女人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说话,只是放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低头去给女儿整理衣服。
小女孩靠在母亲身边,手里还攥着半块饼,看着窗外的景色。
沈星晚靠着椅背,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从背包里取出另一包食物,放在座位旁边的网兜里,又把那几瓶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在需要的时候能直接摸到。
她的手指在背包侧袋的搭扣上轻轻按了一下,重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厢连接处的方向。
过道另一侧,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正在轻轻哼着歌,隔着几排座位听起来是一团模糊的嗡嗡声,被车轮的节奏切碎又连起来。
车厢里有人正在翻书,纸张哗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火车一直前行,很快就到了晚上,远处的村镇有零星的灯火在亮着,林邵安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完全睡着,能听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均匀的节奏声,和窗外风声穿过车窗缝隙时低沉的共鸣。
小女孩已经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一只手里还攥着母亲的衣服,没有松开。
女人把外套搭在孩子身上,侧过头看了林邵安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眼睛映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沈星晚靠着椅背坐着,手指搭在背包的搭扣上,目光偶尔扫过车窗外的夜色,偶尔扫过车厢连接处,偶尔在过道另一侧那个已经入睡的乘客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