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他才察觉到女儿的目光。
唐父顿了顿,原本想招呼儿子回去的手停在半空。
唐穗没有问他。
萧琰也没再上前,只站在她身旁。
可唐父偏偏觉得,这比被人当面问上一句还不舒服。
他避开女儿的眼睛,低头替儿子理了理外袍。
眼下再把女儿叫过来,萧琰肯定不会答应。
他又能如何?
真当着官府的面动手,等着挨这位道元境修士一掌?
何况儿子已经合格了。
若能被仙门看中,往后唐家也能出一位道元境,甚至更高的修士。
到了那时,自己又何必总看岳家的脸色?
想到那两位老人手里的家底,唐父仍旧舍不得。
可那毕竟还没到自己手里。
儿子却是实实在在站在面前,手里还握着赴京的木牌。
先把这边安排好。
至少不能让儿子明日空着手上路。
唐父又向官吏问了两句,随即领着儿子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终于看向唐穗。
“去了外头,莫再这般任性。”
唐穗攥了攥袖口,没有应声。
父亲已经转过头,叮嘱弟弟回去后要收拾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
直到那两道身影被人群挡住,也没等到父亲问她今夜去哪里。
“走吧。”
萧琰碰了碰她的手。
“回去看看我爹挑了些什么人。”
唐穗低下头,把袖口抚平,随后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看。
……
回到萧家时,萧湛还在厅里看名册。
两份名册摊在桌上,萧湛与旁边的族老各看一份,显然还没彻底商量妥当。
见苏凌云回来,两人连忙起身。
“前辈,人已叫来了,只是还有两个……”
“不急,我先看看。”
苏凌云往院中瞧了一眼。
等在那里的人立即站得更直,有个少年原本偷偷往这边看,见他转头,赶忙把视线收了回去。
萧琰却没急着过去。
她领着唐穗到了父亲面前,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萧湛听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待看见女儿朝自己使眼色,又把要说的话收住了。
当着人家姑娘的面,骂她爹也不合适。
他只吩咐人收拾客房,又道:
“缺什么,跟琰儿说,家里都有。”
唐穗连忙道谢。
萧湛摆了摆手,转头却见萧琰还在看自己。
“又怎么了?”
“没什么。”
萧琰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
“就是觉得我爹挺好的。”
萧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苏凌云那边看。
“你是不是又替家里求什么了?”
“没有!”
“那就好。”
“……”
萧琰把手松开了。
好好夸他一句,他还不信!
苏凌云看得直乐,倒也没在厅里坐下,径直去了院中。
院子另一头,有族人在练掌。
几人已经见着他,却被教习压着,没敢乱跑,只是动作都比先前卖力些。
其中一个少年一掌推出,没控制好灵力,脚下先退了半步,惹得旁边的同伴笑出了声。
“笑什么?轮到你了!”
教习一指,那个笑得最响的立即闭嘴。
萧琰却认出了方才那名少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开脉了?”
“前几日刚突破。”
萧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也有了笑。
“不只他,这阵子家里几个卡着的,都松动了。”
“前辈留下的功法,我和几位族老挑过,按各人情形换着练,灵药也分了下去。”
说起这些,他显然比方才拿名册时轻松得多。
往日萧家能拿出来的功法就那么些,适不适合,先练了再说。
灵药更不能敞开用。
谁到了突破的关头,谁伤势更重,总得有个先后。
有人明明已经攒够了底子,却要等族中再凑齐东西。
而在有了先前苏凌云途经萧家赠下的资源后。
如今这道坎,总算不用再一个个排着过了。
至于那些换了功法的,也得慢慢适应,暂时看不出多大的修为变化,但修炼时的顺畅,他们自己最清楚。
连往日总要催着练功的几个,这些天也勤快起来。
“先前有个小子,晚上吃饭都不肯来。”
萧湛指了指院子那头。
“说再练一会儿便能比旁人快一步,最后饿得没力气,还是让人把饭给他端过去的。”
萧琰听得直笑。
“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是好事,再不拦着,下回怕是吃饭睡觉都得往后排。”
萧湛嘴上这样说,眼睛却一直望着那边。
弟子肯练,族中又供得起。
他当族长这些年,最盼的不就是这点事?
苏凌云随手翻了翻旁边摊开的功法。
认得。
确实是自己上次留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连挑的时候,想的都是这些低阶功法总该能用了。
如今再来看,功法旁边还压着纸,上面密密写着修炼时的疑问。
有些已经添了解释,有些仍空着,显然连教习也没弄明白。
他看了一眼,将其中一处运气的次序指了出来。
萧湛连忙取笔记下,写到一半,自己又念了一遍,恍然抬头。
“怪不得,我前日还与族老说,这里总觉不顺……”
他扭头便想喊人,又记起眼前还有事,只好先将那张纸仔细压好。
苏凌云也没打算在这里开堂授课。
他能顺手指一句,却不准备替萧家把每个人的修炼都包办了。
何况,看着这些还得拿纸记下问题、彼此商量的人,他反倒觉得挺有意思。
自己随手留下的几部功法,到了这里,竟能让一群人围着琢磨这么久。
这才隔了多少日子,院里便已经有了变化。
等道峰的人都招齐了,往后回去,应该也能热闹些吧?
总不能偌大一个峰,动静最大的地方,永远是李鼎吃饭的地方。
“前辈。”
萧湛将名册递了过来。
“最后留下的,是这七个人。”
苏凌云接过,先看了眼人数,又看向站在廊下的族人。
四个年轻些的,另外三个则年长不少。
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册账簿,站得稍靠后,见他看过去,先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
“拿着什么?”
“账,账簿。”
那人赶忙递上。
“族长说要挑能做事的,我怕只凭嘴说,前辈不好判断,便带了一本自己平日记的。”
旁边的萧湛赶忙补了一句。
“不是叫前辈查账!”
那人被他一说,更紧张了,手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苏凌云倒是接了过来,翻了几页。
字迹算不得漂亮,却记得清楚,进出分列,哪一笔还有欠款,也都另作了标记。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头问萧湛。
“这人走了,你家里的账谁管?”
萧湛立即看向旁边的族老。
族老捋胡子的手一停。
方才厅里争的便是这个。
人要送去,家里又得有人做事。
选来选去,最后倒把自己的活儿选多了。
“老夫先接着,底下也有人能帮忙。”
他瞧了一眼那本账簿,叹道:
“只是这小子,总得将手头的账交清。”
“今晚便能交!”
拿账簿的族人赶忙接话。
答得这么快,族老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合着早就算好了!
苏凌云笑着将账簿还了回去。
另外两人,一个平日照看家中的药圃,一个管过采买和库房,萧湛没有替他们吹嘘,只将会做的事情说了说。
有些灵药他们认得,有些高阶的根本没见过,去了也得学。
苏凌云听得反倒满意。
真要个个一开口便什么都会,他还得多问几句。
轮到那四个年轻族人时,萧湛却迟疑了一下。
其中两人已经测过灵,符合赴京的门槛,另外两人的资质却只到凡级极品。
听族长提起资质,那两人都垂下了眼。
他们也听说了大会的规矩。
来之前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能跟着去做事就行,可眼下真到了苏凌云面前,还是忍不住想得更多。
“能吃苦,平日修炼也认真。”
萧湛说完这句,便没再替他们多说,只等苏凌云的意思。
萧琰站在旁边,也跟着安静下来。
苏凌云扫过几人的面板,将名册合上。
都没有系统所说的收徒资格,这倒在意料之中。
但家底清楚,愿意做事,往后放在道峰,总比自己临时从外面找来的人用着顺手。
至于那两个凡级极品的,悟性也还过得去。
修炼慢些,便慢些。
他招人回去,又不准备明日便把他们推上宗门大比的擂台。
“这七个,都带去做事。”
廊下几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凌云将名册交还给萧湛。
“管账、药圃、库房,都用得上人,其余几个先跟着打下手,修炼的功法也有你们的。”
他看向那几个年轻人。
“想往上走,自己多争气。”
“是!”
几人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行礼。
那两个先前低着头的,更是连脸都涨红了。
萧湛刚要道谢,苏凌云便先摆了摆手。
“你替我挑人,也替自己闺女省些麻烦,别送来一个,回头有事,便说自己是她叔伯兄弟。”
“他们敢!”
萧湛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刚有些松动的几人,立刻又站直了。
萧琰倒是笑得高兴。
这事,总算办成了。
她本想再同师尊说两句,却听见苏凌云已经开口。
“既然定好了,我便先走一步。”
萧琰脸上的笑停住。
“师尊?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