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云往测灵队伍旁走了几步,一片片面板随目光浮现。
凡级下品,凡级中品,凡级上品……
看着看着,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近来见惯了各种体质,又是圣火又是圣器,连身边那只睡觉流口水的小狮子,都有些不凡的来历。
如今一眼扫过去,竟连个玄级资质都没见着。
不过想想也对。
真要满街都是玄级、王级,当初的萧琰也不至于顶着天才之名,在这雾檀城出了那么久的风头。
他放慢脚步,连队伍之外看热闹的人也一并瞧了瞧。
这回看得多了,倒看出些意思来。
那些衣着体面、身边有人跟随的家族子弟,资质普遍要好一些。
偶尔出现的灵级,也多落在这群人身上。
修炼家族能传上几代,祖辈中总有些拿得出手的人物。
有资质,有资源,也真正修炼出了名堂,后辈再接着往下积累。
一代代下来,子孙的起点自然容易高些。
龙生龙,凤生凤。
寻常百姓家里偶尔也能出个了不得的,可要论谁家更容易出,还是这些修炼家族占便宜。
至于悟性,倒与资质不完全是一回事。
旁边几位被人称作掌柜的商人,还有谈吐斯文的读书人,悟性大多比寻常人高个小品级。
这点差距,放在苏凌云眼里不大。
可放到寻常日子里,学东西快一些,遇事多想一步,便可能比旁人多抓住些机会。
说白了,就是脑子好使。
若再往高处看,能做城主、在大家族里掌事的人,往往又要出众一些。
倒也正常。
除了祖上积下来的家业,这些位置,总得有点本事才坐得稳。
但聪明人也未必个个都能混得好。
有的脾气不肯弯,有的撞上了不该撞的人,再聪明,走错了方向也照样得吃亏。
看见人家混得差,便觉得人家脑子不行,那也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省事了些。
“灵级下品,去登记!”
前方又传来一声唱报。
苏凌云抬眼望去,那边一家人已经笑了起来,连站在后头的随从都跟着道喜。
看来到了炎京,自己要见的,多半也就是这么一批人。
灵级为主,玄级算得上稀罕。
其中家境不错的,恐怕还要占去不少。
想从平民中挑出天才,终究得靠足够多的人来试。
他倒不失望。
道峰现在正是缺人的情景,有这么一群弟子加入倒也算给峰中增添些烟火气。
再说,天赋差些怎么了?
只要肯学肯干,他那里最不缺的便是功法和资源!
先把人招回去,总好过他一个峰主,回回点人都能一眼数完。
苏凌云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再测一回成不成?方才我没站稳。”
一个青年还不肯离开测灵石,手掌按着石面,看向负责测灵的修士。
“你已经测过两回了,凡级下品。”
“可我小时候……”
“下一位。”
后面的人催了起来,青年终于把手收回去,走下台阶时,险些绊了一下。
陪他来的同伴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
“回去再说。”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方才排队时,他还在同伴面前说,自己这些年只差一位肯领进门的仙师。
眼下却连留在这里听别人道喜,都觉得难受。
萧琰看了两眼,没有过去。
这话要怎么安慰?
说测灵石不准,也不成啊。
苏凌云收回目光,倒是生出了点先前没有想过的念头。
自己办这场大会,让所有人都能来测,本意自然是好的。
至少别因为交不起测灵的钱,连自己适不适合修炼都不清楚。
可对有些人而言,过去不知道,反倒还能一直盼着。
没有资源,没有机遇,没有高人慧眼识珠。
总之,天赋还没测过,一切都还有可能。
如今测灵石往这里一摆,倒把人家的念想戳破了。
啧。
自己这钱花下去,也未必人人都高兴。
但总不能为了让人留着念想,便干脆不让人看吧?
他抬头时,恰好又有一个少年从台阶上下来。
凡级极品。
距离灵级,只差了这么一点。
少年穿着洗旧的短衣,脚步拖得有些慢,站在台阶旁,把袖口翻来折去。
方才听见“极品”二字,他还以为自己成了。
结果后面没有那句去登记。
他不死心地往领牌处望了一眼,又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来时还想着,若能跟着官府去炎京,省下的盘缠就托人捎回家。
如今倒也省事了。
自己带回去。
“小兄弟,先等等。”
一名穿褐色长衫的中年人迎上前,脸上堆着笑。
少年认得他。
方才好几个测出不错资质的人下来,都被这人拦住问过话。
“我没合格。”
他先说了一句,往旁边让开。
“找的就是你。”
中年人也跟着挪了一步。
“家住哪儿?跟谁来的?以前可学过功法?”
少年有些警惕,手还按在钱袋上。
中年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乐了。
“放心,不要你的钱。”
“我们家在城南开了几间铺子,平日也养着些修士。”
“你若愿意,跟我回去见见管事,做事有工钱,修炼也有人教。”
少年终于抬起头。
“有功法?”
“自然有。”
“要先交银子么?”
“不用,不过学了功法,往后得替家里做事,要做哪些,领多少,都先与你说清楚。”
这回,少年没有急着走。
他从前也打听过修炼的去处,可单是测一回资质要花的钱,便让他没敢再往下问。
如今自己明明被刷下来了,怎么反倒有人肯要?
他还在迟疑,另一人已经挤到了近前。
“跟他们去,怕是先去库房搬货,小兄弟,我们家有专门教年轻人修炼的族老,你先去看看也不迟。”
褐衫中年人的笑立刻淡了。
“我先问的。”
“人家又没应你。”
来人没理他,只顾着打量少年,越看越满意,忽然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可曾婚配?”
少年嘴才张开,便忘了原本要问什么。
“啊?”
旁边的萧琰也跟着愣了。
这不是在招人修炼吗?
怎么还问上亲事了?
“我们家有几个姑娘,年纪与你相仿。”
那人笑容不减。
“你先别急,去见见也好,若合眼缘,往后便是一家人,修炼上自然不会亏待自家人。”
褐衫中年人忍不住插嘴。
“说得好听,你倒把入赘两个字说明白啊!”
“那也得人家愿意!”
少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找着机会开口。
“可我才凡级极品。”
“凡级极品还不好?”
褐衫中年人朝登记处一指。
“那是仙家挑人!你拿他们的门槛,来比我们?”
少年怔了一会儿,按着钱袋的手总算松开了。
他想了想,却没有立刻应下,反倒小声问道:
“那……能让我先回去同爹娘商量么?”
“能,怎么不能?”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不大痛快地互看了一眼。
萧琰瞧得有趣,忍不住凑近师尊。
“这也成啊?”
“怎么不成?”
苏凌云看着那少年一下多了两条去处,也笑了。
好家伙。
榜下捉婿都捉到升仙大会来了。
还是落榜的。
这些家族倒是会做生意,自己出钱搭台,他们就在旁边挑人,测灵的钱都省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准备把所有来测灵的人全都装回道峰去。
人家不来,落选的少年多半就只能攥着盘缠回家。
如今有家族肯给功法、出资源,少年能修炼,家族也能多个人手,真要结了亲,往后连孩子都算上了。
各自有所图,倒也没什么不好。
苏凌云又看了一圈。
原先他只注意测灵石旁边,此时再看,那几处守着人的家族管事,竟比台上的修士还精神。
一听见不错的品级,眼睛便往那边转。
这一场大会下来,大炎能走上修行路的人,恐怕远不止他带走的那些。
那些有些天赋、过去却连测都没测过的人,总算能被人看见。
往后尝到了培养修士的好处,愿意掏钱的家族也会更多。
姬宸这回,倒真能跟着得不少好处。
当然,自己也不亏。
道峰招了弟子,大炎多了修士,至于那些被家族领走的人,以后想送子弟入仙门,还能不先想想道峰?
这叫什么?
口碑!
苏凌云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笔钱,花得还真值。
“灵级下品!”
测灵石旁,再次传来唱报。
这一次,唐穗转过了头。
弟弟正站在石前,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唐父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方才始终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笑。
“好!好啊!”
“快,去把名字记上!”
他替儿子接过怀里的外袍,又问起那名官吏。
“明日出发是吧?路上要带些什么?到了炎京,孩子们住在何处?”
唐穗看着他,没动。
同样是灵级下品。
父亲这回倒没再提去了给人垫底的事。
少年领了木牌,兴奋劲儿过去一点,才看见姐姐还站在不远处。
他将木牌往手里收了收,低声问道:
“爹,那边会不会有许多比我好的?”
“有又如何?”
唐父答得很快。
“都还没去,你先怕什么?”
“先去试试,能入仙门,往后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