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那边的椅子空着，白浪已经坐了十几分钟。
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擦掉玻璃上的手印，又重新调整反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写下的几行笔记还放在休息区，这会儿却没有再拿过来。
周冬雨走进布景，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白浪也想跟着笑，嘴角刚抬起来，却听见曾国祥在旁边说：“先别急着给她反应。你们好不容易再见到，总得先看清楚。”
导演走近些，没有要求他们现在就哭。
“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再决定你要让她看见什么。”
白浪点头。
他明白昨晚那句“让陈念相信自己很好”哪里还不够。
那是小北想做的事。可真正看见陈念坐在面前，他未必还能照着想好的来。
现场渐渐安静。
正式开拍，周冬雨重新坐下，白浪的视线先在她脸上停住，随后才慢慢抬到眼睛。
她瘦了，头发短得陌生。
可人就在面前。
白浪的肩膀松了一点，原本放在腿上的手也不再攥着。他想像从前那样笑一笑，让她别担心，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玻璃那头，周冬雨也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白浪嘴角还停在原来的位置，眼睛却先红了。他稍稍偏过脸，缓了一口气，再看回来时，对面的人已经伸手擦过脸颊。
他这回没能把那个笑维持住。
没有台词，两个人谁都没开口。摄影机仍在运转，曾国祥也没有马上叫停。
等这一条结束，白浪坐在椅子上，先低下了头。
周冬雨接过纸巾，擦了一会儿，隔着玻璃朝他晃了晃剩下的半包。
他抬手示意外面已经有人递了，才站起来。
这一场没有一条就结束。
调整机位、补拍近景，再把中间的反应接起来。等导演确认素材够了，时间已经过去不少。白浪从布景里出来，眼睛被灯光照得发酸，拿起水喝了几口，才听清助理问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等会儿。”
他在墙边坐下，把纸杯搁在膝头。
周冬雨也没立即走，抱着自己的杯子坐到旁边。两个人安静了片刻，她才偏头看他。
“眼睛疼？”
“有点。”
“我也是。刚才补妆的时候，都不敢让她碰。”
白浪笑了笑，没再讨论哪条更好。
曾国祥过来时，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这场有了。先歇一会儿，下一组换场景。”
白浪应了一声。
手机就在助理手里，他却等到吃过饭、重新坐下来，才拿回来。
小田发了一段视频。
进度条很短，封面是她站在排练厅里的样子，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两页纸。白浪点开，先听见她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台词，随后旁边有个人忘了接，她转过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面还有一句。
“同学拍的。我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结果嫌弃全在脸上。”
白浪往回拖了几秒，终于笑出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逗她，先问：“还在排练？”
“刚结束，准备去吃东西。”
“方便说话吗？”
视频很快打了过来。
小田站在楼外，背着包，额前还有一点汗。镜头一接通，她本来已经张了嘴，看到白浪，又停下来。
“你眼睛怎么了？”
“刚拍完一场戏。”
“哭戏？”
“嗯。”
她凑近屏幕看了看，脸上那点准备邀功的笑收了起来。
“是不是特别累？”
白浪原本想说还好，话到嘴边，却换了一句。
“今天有点。”
小田没有立即接话。
平时听他讲工作，最多是收工晚了、天气太热，或者今天拍得还算顺利。他真这样承认累，她反倒不太会哄。
“那你先歇着。”她想了想，“要不别看屏幕了，手机放旁边，我跟你说就行。”
白浪看着她：“说什么？”
“说我们今天排练的事。刚才那个视频，后面还有呢。”
她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坐下，认真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对手忘词以后，她临时接了句台词，本来以为能把戏往下带，结果对方听懂了她的意思，又把已经说过的那句重新说了一次。
“我当时特别想问他，咱们到底还走不走了。”
白浪又笑了。
小田这才放心，托着下巴看他。
“你刚才笑起来，比接通的时候好看一点。”
“原来你还挑时候。”
“那当然。”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立即补了一句：“不过不好看的时候，也可以给我看。”
白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最近能回重庆吗？”
小田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
“怎么了？”
“想见你。”
他回答得很直接。
小田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笑起来，随后又低头去翻手机里的安排。
“这轮排练结束，我有两天空着，本来也想回去看看家里。后天应该能走，我再确认一下。”
“确认了告诉我。”
“你有空吗？”
“白天还是拍戏，晚上等收工。”
她重新抬起头。
“行，那你先把游戏机充好电。”
白浪笑着点头。
“小田。”
“嗯？”
“来不了也没关系，别把你那边的事耽误了。”
“知道。”
她站起来，把滑到胳膊上的包带提回肩头。
“我先把事情做完，再回来找你。又不是要逃课。”
挂断以后，小田没有立刻往食堂走，而是站在原地，把白浪那句“想见你”又想了一遍。
以往都是她先问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见面。
这次还没等她开口，他就先来找她了。
她忍不住笑，拿起手机给负责排练的同学确认时间。得到回复，才去看回程机票。
两天后，小田回到了重庆。
白浪没去机场。
他提前说过当天有戏，小田也没让他另外找人折腾，自己回家放好行李，陪家里吃了顿饭。傍晚出门以前，她才给他发消息。
“我过去了，你慢慢拍。”
白浪在换景时看见，让助理与她联系，安排好进酒店的事，又把预计结束的时间告诉她。
真正收工，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
回去的车上，他点开聊天框，里面却没有催促，只有一张游戏画面。
“放心，没动咱们那个存档。”
后面紧跟着一句。
“我新开了一局，正在恢复实力。”
白浪看着屏幕笑了。
等他回到房间，小田正盘腿坐在地毯上，身前是茶几，手柄握得很紧。听见开门声，她先扭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去。
“等我一下，马上。”
白浪关好门，放下包，刚走过去，屏幕里的小人便掉了下去。
小田僵了两秒，把手柄放到桌面。
“刚才已经过了一次。”
“我没说什么。”
“提前告诉你。”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压得有点麻，晃了一下。白浪伸手扶住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抱住了。
小田仰起脸，先仔细看他的眼睛。
“比前天好多了。”
“那场已经拍完了。”
“我知道。”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眉尾，没有再把电话里的事翻出来问。白浪低头吻她，她便扶住他的肩膀，脚步往前挪了一点。
分开时，小田仍旧没有松手。
“你今天说话的声音，也正常了。”
白浪搂着她坐到沙发上：“前天吓着你了？”
“没有。”
她答得快，过了一会儿，又小声改口。
“就是没见过你那样。”
白浪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想哄你，又怕自己说错。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后来不是笑了？”
“那是我同学好笑。”
“是你讲得好笑。”
小田嘴角扬了起来。
她还想说什么，白浪已经靠过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小田顿住了。
他没有再给她讲拍摄，也没问她最近准备得怎么样。她伸到一半的手停了停，最后落在他后脑，摸了摸短短的头发。
“困了？”
“没有，靠一会儿。”
“那你靠吧。”
她坐直一点，把肩膀让给他，又拿起遥控器，将空调风口调向另一边。
房间安静下来。
游戏的背景音乐还在循环，小田够到手柄，把声音往下调了两格。白浪侧过头，看见她认真操作，忽然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以前坐在这里，她总想把这点见面的时间塞满。吃饭、聊天、打游戏，最好一样都别落下；他稍微安静一点，她便担心他是不是累得不想陪自己了。
这回，她没有急着找话。
等白浪重新坐直，她才将茶几上的袋子拿过来。
“吃过没有？我带了点东西。”
“片场吃过一些。”
“那再陪我吃两口。我在家吃得早，现在又饿了。”
袋子里是她来的路上买的点心。小田拆开包装，先拿了一块给他，自己咬着另一块，低头找掉在裙子上的碎屑。
白浪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问她今天回家有没有挨说。
“没有，我说排练结束，回来待两天。”
“没问你怎么晚上又出门？”
“问了。”
她抬眼看他。
“我说见朋友。”
“什么朋友？”
小田将剩下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慢慢吃完，才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这样的。”
白浪笑着搂住她。
她顺势靠过来，却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拿起第二只手柄。过了一阵，才从包里翻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到茶几另一边。
“这个先别看。”
白浪低头：“什么？”
“试戏的材料。前阵子投过资料，对方让我再录一版。”
“什么时候交？”
“还有几天，不急。我自己先录，弄好了再给你看。”
她将袋口按平，说得认真。
“前面那版，我后来自己看了一遍，就知道有几句不对。不能每次都没想清楚，先拿来问你。”
白浪点点头，没有把材料拿过来。
“那等你录好。”
小田看着他的手确实没伸过去，反倒有点好笑。
“今天这么听话？”
“不是你说先别看？”
“嗯，今天先陪我。”
她拿起第二只手柄，塞进白浪手里，又把游戏切回两人之前留下的存档。
画面停在熟悉的地方。
两个小人站在平台边缘，前面还是那段没能过去的路。
“这次你先走，我在后面。”小田说。
“你确定？”
“确定，攻略我都看了。”
白浪按下按键，小人刚往前挪，她便靠到他肩上。手柄还在认真操作，人却贴得比刚才更近。
他侧过脸：“这样看得清吗？”
“看得清。”
小田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负责往前走。”
她又朝他靠近了一点，肩膀贴着肩膀。
“这次我肯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