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芭到现场时，白浪正坐在一辆旧摩托车上。
车停在巷口，后轮被支架固定着。摄影师守在机位旁，他没有看镜头，只低着头，手指搭在车把上，直到穿校服的周冬雨走近，才抬起眼。
热芭跟着助理停在外围，没有出声。
昨晚还能被她拉着挑衣服的人，这会儿脸上挂着伤，旧t恤松松垮垮地穿着。周冬雨说了句台词，他没立刻回答，只把旁边的头盔拿起来，往她那边递了递。
热芭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
“卡。”
曾国祥的声音响起，白浪放下头盔，听完要求，重新将车把转回原来的角度。
第二遍很快开始。
他始终没往这边看。
热芭将原本抬起来的手放下，跟着助理往旁边让了让。早上白浪离开酒店时，她还没起床；等她按约定过来，他已经拍了几条。
助理替她找来一张折叠椅。
“这里看得见，等这组结束，他就能过来。”
“没事，让他拍。”
她把包放在腿上，安静坐下。
又拍过一遍，摄影机开始换位置。白浪从车上下来，先去看了回放，等导演说完，才顺着助理指的方向看过来。
热芭朝他轻轻挥手。
刚才还没什么表情的人，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她也跟着笑，等白浪走到面前，先将手机锁了屏。
“到了多久？”
“一会儿。”
“怎么没让人叫我？”
“你不是在拍吗，又不急着说话。”
白浪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她转头打量他，目光从脸侧的伤妆落到磨旧的领口，最后又看回他的眼睛。
“怎么样？”他问。
“跟昨天晚上差得有点远。”
“昨天晚上没挨打。”
热芭笑着碰了碰他胳膊，随即又凑近些，看他脸侧那块暗红的痕迹。
白浪稍稍偏过脸，让她看清。
“颜料，不用检查。”
“我没准备检查。”
她收回手，嘴角却一直扬着。
白浪看着她：“那你盯半天？”
“觉得挺新鲜。”
热芭说着，又向刚才的机位看了一眼。
“以前跟你拍戏，每天从化妆间看到收工，换了什么衣服、下一场演什么，我都知道。这次直接过来，你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说不清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感觉。
车还是道具车，旁边站着摄影、灯光，连地上的位置标记都看得清清楚楚。可白浪抬眼时，她还是跟着停了一下。
她伸手，将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小指勾住。
只勾了一瞬，又松开。
“刚才那个样子，挺好看的。”
白浪笑了。
“脸都画成这样了，还好看？”
“又没问你妆好不好看。”
周冬雨拿着水过来时，热芭已经重新坐好。
两人打过招呼，周冬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问她要不要往里面挪一点。
“待会儿太阳就到这边了。”
热芭看了一眼头顶，跟着挪了位置，又向她道谢。
周冬雨坐下来，随口问起她后面的工作。
“晚上去上海，明天有活动。”热芭说道，“今天过来看看。”
“那正好，上午这边还宽敞，下午进屋，转个身都得互相让。”
白浪把椅子往后收了一点，给搬设备的人让路。
“她昨天还说，找个能看见的位置就行。”
“现在看见了。”热芭接道，“你们忙，不用管我。”
周冬雨笑着应了一声，没有拿两人的关系打趣。化妆师过来补妆，她便转过身，配合着抬起脸。
白浪也被叫去准备下一条。
起身以前，他低头问热芭：“中午留下吃饭？”
“嗯，我已经跟助理说了。”
他点头，将自己的小风扇放到她手边，跟着工作人员走回车旁。
热芭拿起风扇，刚按开，便看见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朝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好好的。
等摄影机再次开机，她没有再拿手机。
这一条从陈念走过来开始，小北等她坐稳，才抬手调整后视镜。镜头只取其中一段，摩托车没有真正开出去，拍完以后，两个人又得回到原来的位置。
热芭对这些流程并不陌生。
她看的是白浪。
等待换机位的时候，他会跟工作人员说话，也会低头确认剧本上的标记。场记板一打，刚才那些表情便收了回去，连看人的方式都变了。
有一遍导演没有立刻喊停，他也没有因为台词说完就抬头等指令，而是继续留在那个动作里，等身后的人坐好。
热芭握着风扇，看得比预想中认真。
等这一组结束，导演去安排转场，她才起身，过去打了个招呼。几句寒暄之后便退了回来，没有拉着人问下一场，也没有要求看刚拍好的回放。
临近午饭，白浪的助理先把餐盒送进休息车。
热芭接过自己的那份，摆好筷子，等了片刻，却只等到助理重新回来。
“导演在跟他们说下午那场戏，还要一会儿。白浪哥让你先吃。”
“知道了。”
她打开餐盒，没拍照催他，也没把饭盖上硬等。
白浪回来时，她已经吃了一小半，正低头回复工作消息。
看见他推门，热芭指了指另一份饭。
“你的还没开，应该没凉。”
“让你等了？”
“没有，我又没饿着自己。”
她把手机扣到一边，往里坐了坐。
白浪洗过手，回来坐下。车里终于没有来回经过的人，他刚拿起筷子，热芭便侧过身，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怎么了？”
“补一下。”
“补什么？”
“刚才你过来的时候，就想这样。”
白浪放下筷子，伸手揽住她。热芭顺势靠稳，没再像在外面那样只碰一下便收回手。
车窗的遮光帘拉着，外面有人推着器材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远了。
她仰起脸，白浪低头亲了亲她。
热芭笑着退开，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别把你脸上的妆蹭过来。”
“现在才想起来？”
“刚才没顾上。”
白浪抽出纸巾，替她看了一眼。没蹭上什么，她却又凑近亲了他一下，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吧，一会儿真凉了。”
两个人没有在饭桌上继续分析表演。
热芭说自己出门时差点走错电梯，白浪告诉她，酒店另一边的电梯只能到宴会楼层。他刚入住时也弄错过，带着行李站在里面，找了半天才发现没有自己要去的楼层。
她听着笑起来。
讲到一半，热芭的电话响了，是上海那边的工作人员。
她接通，声音很快恢复平时谈工作的样子。
对方在确认活动流程，其中有一段需要她现场走位。热芭听完，先问清楚彩排和化妆的时间能不能衔接，又确认了接送安排，才应下来。
白浪安静吃饭，等她挂断，把没打开的水递过去。
“明天也挺早？”
“还好，比你今天晚。”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翻出确认过的航班。
“下午四点得从这边走，先回酒店拿箱子，再去机场。”
白浪看了眼时间。
“下午我跟着转内景，可能送不了你。”
“知道，你昨天就说了，后面还要接着拍。”
她将手机放回去，筷子在餐盒边停了停，还是抬起头。
“不过走以前，我想再见你一下。要是正好在拍，就不进去叫你。”
“到了时间让助理告诉我，能出来我就出来。”
热芭点头，没有要求他保证。
午饭后，剧组开始转场。
她没跟着挤进那间狭窄的屋子，而是留在休息车里，把上海的流程又看了一遍。白浪的助理问她要不要先送回酒店，她摇头，说自己的事情在这里也能做。
下午的拍摄比预计多用了些时间。
白浪出来喝水时，她已经将平板放下，靠着座椅睡了一会儿。听见开门声，热芭睁开眼，先看了看时间。
“还没到四点。”
“不是催你走，出来拿东西。”
她重新靠回去，手却伸过来，拉住了他。
白浪在旁边坐了两分钟，任由她握着。等场务在外面叫人，她才松开，顺手把他放在桌边的剧本递过去。
“去吧。”
白浪接过剧本，出门前回头看她。
“等我这一组。”
热芭笑着点头。
真正拍完时，已经临近她出发的时间。
白浪和导演确认过下一组换景的间隙，才从屋里出来。他没有卸妆，只让助理拿来自己的外套，走到停车的位置。
热芭已经背好包，正站在来接她的车旁和司机说话。
看见他，她脸上立刻有了笑。
“来得及？”
“能陪你坐一会儿，不能去机场。”
“那上来。”
她先坐进去，往旁边让出位置。车暂时没开，司机在外面等着，白浪刚坐稳，热芭便抱了过来。
这一回，她没有再避着那点妆。
白浪搂住她，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
“回去还得洗脸。”他说。
“回酒店洗。”
她说完，抬起头亲了他一下，随后重新贴在他肩侧。
“今天好像一直能看见你，又没怎么跟你待在一起。”
白浪没有拿“早说了要拍戏”来回答。
他收紧手臂，让她安静抱了一会儿。
“下次我去看你。”
热芭抬起脸。
“等你有空再说，别现在答应，后面又得挤时间。”
“嗯，等行程能排开。”
她这才点头，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里面做旧的戏服。
“还有，今天在外面欠的，先记着。”
白浪笑着看她：“欠了多少？”
“没数。”
热芭又抱紧了一下。
“反正这几分钟不够。”
司机在车外看了眼时间，没有立即敲窗。白浪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头吻了吻热芭，随后将她的包拿过来，放到她手边。
“该走了。”
“嗯。”
她答应着，手指却又勾了他一下，等白浪转回来，才轻轻松开。
“好好拍，晚上收工告诉我。”
白浪下车，替她关好车门。
车驶出去以后，他没有一直站在原地。场务已经在找人，他将外套交给助理，重新走回那间布好灯的屋子。
热芭到酒店、拿好行李、出发去机场的消息，都是在下一次休息时才看见的。
没有催促，也没再问他忙不忙。
晚上，白浪收工回到酒店，手机里多了一段语音。
热芭已经到了上海，声音里带着车厢里轻微的杂音。
“刚才他们给我发明天的妆造参考，我又想起你今天那件衣服了。你说奇不奇怪，明明破破旧旧的，还是挺好看。”
白浪听完，笑着给她回了电话。
接通以后，他还没开口，她先问：“回去了？”
“刚进门。”
“卸妆了吗？”
“卸了，衣服也换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
“那开视频，我看看白浪。”
他接起她发来的视频邀请。
热芭还坐在去酒店的车上，见屏幕亮起，先将手机往近处拿了拿，认真看过他的脸，才满意地向后靠回去。
“嗯，还是这个好。”
白浪看着她：“下午不是还夸小北？”
“夸他不影响我想你。”
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又笑了。
白浪靠在沙发上，没有急着挂断。
她明天的妆造，他今晚的盒饭，两人一句一句往下聊。直到热芭的车驶进酒店地库，屏幕短暂卡住，她的声音却仍然传了过来。
“先别挂，我马上上楼。”
“等着呢。”
白浪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给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