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第一遍演完，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表演老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是不是找镜头了？”
公司排练室里只摆着两张椅子。
摄像机固定在正前方，旁边立着一盏没有完全打开的补光灯。工作人员坐在画面外，负责替方小晓念台词。
白浪还保持着林见清坐在飞机上的姿势，听到问题以后，看了一眼镜头的位置。
“有一点。”
“不是一点。”
赵老师按下回放，将进度拖到白浪坐下的位置。
“进门以后，你先扫了一遍环境，确定镜头在哪，才把行李放下。坐下来时身体侧了十五度，避开椅背挡脸。她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停了两秒才抬头。”
画面中的白浪靠在椅背上，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个故人重逢的场景，却被他演得十分完整。
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露出苦笑，什么时候让视线短暂碰上对方，全有清楚的节奏。
赵老师将画面暂停。
“这里也一样。”
“你知道这个角度好看，所以连难过的时候，都把最好看的那一面留给了观众。”
旁边几名团队成员没有出声。
这段表演单独看没有太大问题。情绪清楚，台词稳定，镜头里的白浪也依旧出众。换成普通都市偶像剧，导演很可能会直接通过。
可《后来的我们》找的不是一个漂亮又落魄的偶像剧男主角。
赵老师看向白浪。
“你在演一个过得不太好的人，可你还在下意识讨观众喜欢。”
白浪走到监视器旁，将整段回放重新看了一遍。
他曾经接受过很长时间的唱跳训练。
舞台上的镜头转瞬即逝，谁能在最短时间找到机位，谁就能获得更多关注。后来拍摄电视剧，导演同样喜欢他对镜头的敏感。
东华帝君垂眸时应该留哪一侧脸，杨康转身时怎样让衣摆进入画面，白皓宇什么时候停顿能让对手演员接得舒服，这些早已变成了身体习惯。
曾经帮助他的东西，现在却将林见清挡在了镜头外面。
“再来一遍。”白浪说道。
赵老师却没有立即点头。
“先说说这场戏。”
“林见清和方小晓分开多年，在飞机上重新遇见。他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又不敢问得太直接。”
“还有呢？”
“他不想让方小晓看出自己过得不好。”
“这句话对。”
赵老师站起身，将白浪刚才坐过的椅子摆正。
“所以你为什么要让观众看出来？”
白浪停了一下。
第一遍试演时，他一直在想怎样表现重逢后的复杂。
可对林见清而言，真正需要做的恰恰是隐藏。
他不愿意让方小晓看见狼狈，更不想让她发现，十年过去，自己依旧没有真正放下。
“别想着演难过。”
赵老师重新坐回监视器后面。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让她发现你难过。”
第二遍开始。
白浪拖着行李进入画面，没有再提前寻找镜头。他将箱子放好，在椅子上坐下，扣上安全带，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画面外传来方小晓的声音。
“好久不见。”
白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好久不见。”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他说完以后依旧没有转头，只将安全带向外拉了一下，确认已经扣好。
负责念词的工作人员继续说道：“听说你现在还在北京？”
“嗯。”
“结婚了吗？”
白浪这次沉默得更久。
“没有。”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画面外的方小晓。只是一眼，视线很快又回到了前方。
赵老师抬起手。
“停。”
白浪离开椅子，走到监视器旁。
“还是不对？”
“比第一遍好。”
赵老师倒回其中一段。
“但是你现在知道自己不能找镜头，所以每一次躲避都在告诉镜头，你正在躲。”
画面里的白浪不再刻意展示情绪，却将“克制”做得过于清楚。
赵老师看着他：“你前面演东华帝君的时候，克制是人物魅力。林见清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准确地控制自己的资格。”
白浪盯着回放，没有急着要求继续。
第一次拍电影，真正需要改变的并不只是表演幅度。
电视剧允许演员将情绪送到镜头面前，观众才有时间迅速理解人物。电影银幕会放大每一次呼吸和眨眼，演员越急着解释，人物反而越容易显得虚假。
他知道《后来的我们》未来会取得怎样的成绩，也记得林见清这个角色。
但知道结果，并不能替他完成镜头前的表演。
赵老师关掉试镜片段，将桌上的剧本拿走。
“先不演这个了。”
“换哪一段？”
“不换。”
赵老师示意工作人员将摄像机继续开着，又从旁边搬来一张桌子。
“坐这儿等着。”
白浪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等什么？”
“等我想起来再说。”
赵老师说完，带着其他人退出排练室，只留下摄像机继续运行。
白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最初还保持着等待指令的状态。两分钟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后，他拿起剧本想要继续研究，想起赵老师刚才已经将剧本拿走，只能重新放下手。
房间里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白浪向后靠进椅子，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不多，早上又去送李依桐，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以后，疲倦终于显了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李依桐发来消息。
“已经落地。”
紧接着又是一张从飞机舷窗拍下来的照片。
“白浪老师认真准备试镜，我先去工作了。”
白浪回复一句，重新放下手机。
又过了几分钟，排练室的门被人推开。
刚才负责念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没有坐到他对面，只是站在门口说道：“赵老师让我通知你，今天的训练取消了。”
白浪抬头：“为什么？”
“不知道，他临时有事。”
“那明天呢？”
“明天再通知。”
工作人员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白浪坐在原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伸手拿起自己的外套。刚准备站起来，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排练室里的摄像机还亮着红灯。
他看了几秒，重新坐回椅子。
门很快再次打开。
赵老师带着团队成员走进来，直接走向摄像机。
“猜到了？”
“最后一句太像台词。”
“警惕性还挺高。”
赵老师调出刚才的录像。
镜头里的白浪没有妆造，也没有预先设计动作。他等得无聊时会轻轻敲两下桌面，看到李依桐的消息，神情自然松了一点。听见训练取消，他先是意外，随后才开始判断消息是不是真的。
赵老师把工作人员推门的那段重新播放一遍。
“这一次，你没有提前准备表情。”
“因为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正式拍摄时，也别总想着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赵老师将画面暂停在白浪抬头的一刻。
“记住这个状态。演员当然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但人物不知道。”
“你拍电视剧时已经习惯提前半拍准备。对手演员的话还没完全落下，你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下一段情绪。这样效率高，镜头也漂亮，可放到电影里，观众会觉得你在等轮到自己表演。”
白浪重新看了一遍。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导演那句“不要电视剧男主”具体指什么。
不是让他故意变丑，也不是彻底丢掉此前积累的表演经验。
而是让他停止每时每刻证明自己会演。
“再来一次飞机上的戏。”白浪说道。
赵老师将剧本递回来，这次却把摄像机的位置换到了侧面。
“机位不告诉你，也别找。”
两张椅子重新并排放好。
白浪坐下来，将剧本翻到指定页面。等工作人员的台词响起，他没有立即考虑镜头会看见什么，只顺着对方说话的节奏听下去。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真的？”
白浪低头整理了一下安全带。
“你呢？”
他将问题推了回去，没有苦笑，也没有刻意回避目光。只是工作人员回答“我也挺好的”时，他手指捏住安全带边缘，很久都没有松开。
那并不是提前设计好的动作。
白浪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团队最后一次坐在一起时，所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以后经常联系。
大家都会越来越好。
每个人都说得十分轻松，散场以后，却没有谁真正回过头。
曾经认为不会结束的日子，最后连告别都显得匆忙。
等白浪再次抬起头，赵老师已经示意工作人员停下。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遍怎么样？”白浪问道。
赵老师没有立即评价，而是将前后三次录像并排调出来。
第一遍的林见清最好看，所有情绪都完整地摆在镜头前。
第二遍收敛了许多，却依旧能够看出表演痕迹。
第三遍甚至称不上精致，个别停顿也没有前两次准确，却终于多了一些真实生活的味道。
“这次镜头里，白浪没有一直抢着出来。”赵老师说道。
白浪看着最后一段画面：“有林见清了吗？”
“有一点。”
赵老师关掉设备，将剧本重新交给他。
“剩下的四天，别把这一点练成新的固定动作。”
接下来的准备不再是反复背诵同一段台词。
赵老师不断更换与白浪搭戏的人，有时提前删掉一句台词，有时临时改变对方的反应，甚至让工作人员故意停顿很久，逼着白浪真正去听，而不是按照熟悉的节奏等待下一句话。
白浪拍过的几部电视剧给了他稳定的执行能力。
走位改变，他不会慌；对手演员临时调整，他也能接住。真正需要修正的，是接住以后别急着给出一个漂亮答案。
第三天傍晚，工作人员故意将一句台词说错。
白浪没有按照剧本纠正，也没有停下来询问是否重拍，只看了对方一眼，顺着那句错误继续回应。
表演结束，赵老师第一次没有让他立刻看回放。
“可以了。”
“明天不练？”
“明天试镜。”
赵老师收起桌上的剧本。
“继续练下去，你又该记住每一次应该在哪里眨眼了。今晚回去正常睡觉，明早不要化妆，也别让造型师碰你的头发。”
试镜当天，白浪穿着那件已经洗过许多次的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普通黑色外套。
助理看着他走下车，还是有些不放心。
“要不要稍微处理一下黑眼圈？”
“不用。”
白浪推开试镜场地的门。
房间里没有正式搭建的布景，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台摄像机。刘若英坐在监视器旁翻看资料，张一白正在与工作人员说话。
另一边的椅子上，周冬雨已经拿着剧本等在那里。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打量了白浪一遍。
刘若英同样看了过来。
“今天这个状态，比资料照片里像林见清。”
白浪走到场地中央：“先演哪一段？”
刘若英却将准备好的试镜剧本合了起来。
“先不演。”
她指了指周冬雨旁边的位置。
“你们两个聊一会儿。”
“聊什么？”
“随便。”
刘若英靠回椅背，示意摄影师开机。
“等你们不想着演了，我们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