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天光彻底破开晨雾,澄澈暖阳铺满皇城。
冷宫锈蚀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刺耳的轴转声响划破长久的死寂。不多时,两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
沈知微身着一身制式正红宫装,是内府专程送来的皇后朝裙。上等云锦织就的面料触感温润,暗绣缠枝玉兰花纹,金线勾勒,在日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衣衫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肩线清瘦优美。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挽成流云髻,仅簪一支通透羊脂玉簪,鬓边垂落细碎珍珠流苏,素雅华贵,恰到好处。
春桃跟在她身侧,带着那只简陋的素布包裹,内里仅有几样零碎物件。她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身侧沉静的娘娘,心底五味杂陈,欢喜与酸涩交织缠绕。
沈知微脚步停顿一瞬,下意识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冷宫院落。枯死的老槐枝干扭曲,斑驳高墙隔绝天光,短短数日,这里封存了她无数个寒凉孤寂的日夜。
这里困住她的身,却未曾困住她的心。
“走吧。”
清冷嗓音轻响,她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脊背挺直,迈步朝前走去。
沿路宫道宽阔平整,青石板一尘不染,朱红宫墙连绵不绝。道旁垂柳依依,嫩枝条绦随风轻晃,暖风吹拂,裹挟着御花园的花香草木气。沿途宫人内侍尽数垂首伫立,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冷宫皇后重着凤衣、重回后宫,后宫将又是一番景象。
一路行来,景致层层变换。
身后是荒芜死寂、人烟断绝的冷宫,身前是雕梁画栋、繁华鼎盛的后宫。
沈知微目视前方,眸光平直无波,
行至岔路口,皇后车辇仪仗早已备好。沈知微抬步踏上鎏金脚踏。裙摆曳地,绯红云锦拂过青石板,明艳的颜色在清冷天光下格外刺眼。
车轮缓缓滚动,仪仗队伍缓缓前行。沿路禁卫分列两侧,躬身避让,满城宫阙缓缓向后倒退。马车行驶平稳,车内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白狐裘,触感温热,软垫柔软,沉香暖香萦绕鼻尖,暖意融融,与冷宫的潮湿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春桃坐在角落,小心翼翼拢好怀中布包,看着眼前精致华贵的车内饰物,鼻尖微微发酸。
“娘娘,难道你不高兴吗?”。
沈知微斜倚在软垫之上,单手撑着下颌,透过半透的纱幔望向窗外流转的宫景。
“高兴啊,怎么会不高兴呢。”她淡淡应声。
约莫半刻钟,车辇缓缓停稳。
车帘被宫人轻轻掀开,明亮天光涌入车内。沈知微抬眸望去,巍峨宫殿赫然映入眼帘。朱红殿身,琉璃金瓦,飞檐翘角雕琢精致瑞兽,檐下悬挂鎏金宫灯,层层云纹繁复华丽。殿门之上,一块漆黑鎏金牌匾笔走龙蛇,镌刻着两个庄重大字——坤宁。
阔别数日,她终究还是重回此地。
海棠开得繁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暖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铺成一地花海。假山流水叮咚作响,锦鲤在清澈池水中穿梭游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皆是精致雅致的景致。
一切如故,从未改变。
值守宫人、侍女、嬷嬷尽数列队站于殿门两侧,人人身着规整宫装,垂首躬身,神色恭敬肃穆。自她被废打入冷宫之后,坤宁宫一直封闭空置,无人居住,宫人日日打扫,不曾荒废分毫。
“奴才等,恭迎娘娘回宫。”宫人激动道,有的甚至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
整齐划一的跪拜声响彻院落,恭敬虔诚。
娘娘终于回来了,坤宁宫的奴才们激动不已,自从娘娘被打入冷宫,他们在宫里受尽白眼,可是他们都是奴才,想帮助娘娘也是无能为力,他们日思夜盼就希望娘娘回来,今天娘娘终于回来了。
沈知微步履平缓,绯红裙摆扫过散落的海棠花瓣,柔软面料擦过青石地面。她看向两侧跪拜的宫人“起来吧,大家好好做事,一切安排和之前一样。”
“奴才遵旨。”众人大声答道。
殿内陈设依旧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春桃环顾四周,眼底满是欢喜感慨,轻声感叹:“娘娘,一切都没变,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是没变。”沈知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梨花木桌沿,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浅淡自嘲。
她缓步走向窗边,抬手推开雕花菱花窗。暖风裹挟着海棠花香涌入屋内,清甜馥郁,吹散殿内沉淀的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