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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朝会散去,日光渐斜。

午后的天光褪去晨间清亮,染上一层温软的橘黄,斜斜洒落在宫墙琉璃瓦上,折射出温润却疏离的金光。御道之上百官散尽,青石板残留着香火淡味,风过空旷宫道,卷起几片零落柳絮。

慈宁宫内,檀香静谧,暖意融融。

太后身着暗褐色织金锦袄,鬓发整齐挽起,仅簪一支通透玉簪,神色平和端庄,端坐于暖榻之上,手捻佛珠,慢条斯理。

萧景渊缓步走入,褪去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眉眼间染上几分疲惫,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

“坐。”太后声音平缓温和,“这茶不错,皇帝尝尝,听过云黎国前来与我朝建立邦交,一切顺利吧。”

萧景渊依言落座,脊背依旧挺直:“一切顺利,朕打算两日后举行宴会以彰显两国友好。”

太后放下手中佛珠,她抬手执起温热茶盏,白雾袅袅,茶香清苦,漫开淡淡的水汽。

“好,两国友好,互利互惠,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太后。

“两日后设宴款待云黎使团,依照大晟礼制,他国使臣觐见设宴,必要帝后同席,君臣共饮,以示邦交郑重、皇朝体面。”太后语气平缓,字字清晰,“而皇后之位,空不得。你借此让皇后出来吧。”

萧景渊眸光一沉:“母后,到时候母后和其他嫔妃出席就好好了。”

“胡闹?”太后淡淡挑眉,“邦交大事,岂容儿戏,母后年纪大了,也不能一直替你管着后宫,这后宫迟早是要交给皇后的,况且上次寿宴你也看到了皇后的能力。”

萧景渊喉间一哽,无言辩驳。

太后“难道你要废后,另立他人。”

“儿臣没有。”萧景渊急忙道。

“景渊,你是帝王。”太后神色肃穆,语气郑重,“既然不想废后一直把皇后关在冷宫作何。”

萧景渊一噎。这要他怎么跟母后说,不过趁此机会放她出来也不是不行。

萧景渊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晦涩情绪,唇角紧绷:“儿臣知道了。”

出了慈宁宫,萧景渊驻足入口,沉默片刻,抬手唤来身旁贴身太监。

“李德胜。”

“奴才在。”李德胜连忙躬身垂首,态度恭敬。

“你去冷宫一趟。”萧景渊目光暗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传朕口谕,沈知微禁足之期已到,令其回坤宁宫居住,而日后出席宫宴,接待云黎使团。。”

李德胜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李德胜不敢耽搁,这可是大事,看来以后对皇后要更加重视,自古进冷宫哪有这么容易出来的,带着两名小太监,一路西行,去往皇城最偏僻破败的冷宫。

沈知微一身素布衣衫,墨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正静坐于庭院木桌旁,光影映着她亮丽的侧脸,长睫低垂,眉眼冷淡,她正在编写自己的医书。

李德胜站在冷宫门口唱到,刻意拔高声调,嗓音穿透风,传入屋内。“皇后沈氏接旨——”

大门缓缓打开。

李德胜“皇后娘娘,陛下有旨意。”

沈知微起身和婢女跪下“臣妾接旨。”

李德胜深知这位废后性子清冷倔强,不敢怠慢,亦语气恭敬有度。

“陛下口谕,皇后从明日起回坤宁宫居住,二日后宫中设宴,款待云黎使团,皇后不得缺席。”

女子清冷平缓的嗓音,轻淡如风,毫无波澜:“本宫接旨,不过本宫暂时在冷宫住着挺好的,就先不搬了,况且冷宫之人,不配登大雅之堂,宴会就不去了。”

短短一句话,疏离淡漠,不卑不亢,没有恼怒,没有质问,唯有彻底的漠然与隔绝。

李德胜心头一紧,连忙柔声劝解:“娘娘,此乃朝堂礼制,关乎两国邦交,还望娘娘顾全大局。况且陛下也让娘娘出冷宫了,还请娘娘……”

“不必了。”沈知微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回去告诉陛下,既已废弃,便不必再登台作戏。”

话音落下,院内重归死寂。

李德胜进退两难,无奈之下,他只得叹息一声,带着宫人躬身退离,回去复命。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李德胜垂首立于殿中,神色惶恐,低声如实复命:“陛下,奴才去了冷宫,娘娘……娘娘不肯接旨。她说自身已是废弃之人,住在冷宫挺好就先不出来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压骤然下沉。

萧景渊沉默许久,周身寒气蔓延,漆黑眼眸沉沉落在跳动的烛火之上,眼底晦暗不明。

“好,好,真是好样的。”萧景渊怒道。竟然还敢耍脾气。

萧景渊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地面。他抬眸望向窗外,眉眼覆上一层寒凉雾气,嗓音低沉沙哑:“走,朕,亲自去。”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冷宫地界。

萧景渊驻足门口,抬手推开沉重铁门。

上一次,他驻足门外,犹豫徘徊,终究未曾踏入。

冷宫铁门锈蚀斑驳,在日光下泛着冰冷暗沉的金属光泽。

铁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绵长的吱呀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突兀,打破冷宫死寂。

沈知微依旧静坐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淡然抬头,就看到门口怒气冲冲的皇帝。

四周宫墙高大冰冷,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青灰砖石,青苔顺着墙根蔓延,湿滑黏腻。日光被高墙与枯树遮挡,院落大半时间都浸在晦暗阴影里,院中央铺着残破的青石板,风声、枯草摇曳声与远处宫城隐约的钟鸣遥遥相对,更衬得此地荒凉孤寂,像一座被皇权遗忘的囚笼,将所有繁华与暖意彻底隔绝在外。

看着斑驳的宫墙以及萧瑟的庭院,萧景渊心口酸涩发胀,怒意稍减。

“参见皇上。”她语气平淡,礼数周全。

“怎么,皇后是想一直住在冷宫。”

沈知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淡淡反问:“陛下忘了?不是陛下让我一直住在冷宫的吗?。”一句话,轻缓平淡,却字字诛心。

她竟然用自己说的话来堵自己。“你?”萧景渊气结。

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清冷又嘲讽:“陛下金口玉言,怎么能随意更改呢?况且臣妾觉得住在这里很是清净”

“怎么,皇后是打算一直让叙白表哥给你送东西吗?携恩投报可不是医者该做的啊。”萧景渊嘲讽道。

“都说皇上明辨是非,可为何皇上总是污蔑臣妾。”

“污蔑,哼,难道刘叙白之前送的东西你没用。”

“什么,难道之前的东西都是刘公子送的。”沈知微疑惑道。

“除了刘叙白,还有谁能请动母后来帮你,皇后可真是好样的啊,进了冷宫也有人惦记。皇后不出去,是等着还有谁来帮你吗?”萧景渊酸酸道。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妥协,又像是彻底看淡:“也罢,我回坤宁宫就是,但臣妾希望皇上下次惩罚臣妾可要想好了,毕竟臣妾可不是一直这么好性格啊。”

萧景渊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心底沉重石块缓缓落地。

“哼,守规矩的人朕自然是不会随意惩处的,你好自为之吧。”萧景渊说完转身就走,这个皇后就是这样,从来只会和自己唱反调,从不懂柔顺是何物,再说下去自己会被她气死。

春桃在一旁听着帝后二人对话,早已吓得不行,娘娘终于又不再收敛自己性情了。自家娘娘从小受尽家人宠爱,嘴皮子厉害,几个公子可是没人敢惹自家妹妹的。自从进了宫,娘娘怕给家里惹祸这才事事不在意,可到头来还不是被陷害,这样也好,以后至少没人敢随意欺负娘娘。娘娘父兄可是西北守将,手中有军权的,这些人以后可要掂量着。

春桃抱着一只褪色的粗布包裹,蹲在木桌旁,指尖飞快收拢零散物件,眉眼间藏不住压不住的欢喜。她动作轻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嘴角一直微微扬起,连日来积压的愁苦阴霾一扫而空。

春桃眉眼亮晶晶的,语气压着欢喜,“娘娘,奴婢方才看见外面宫人走动,都换上了鲜亮衣裳,我们真的要回坤宁宫了。”

“嗯。”沈知微声音浅浅淡淡。

春桃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自家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