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王家一行人安置在牛车侧边空地歇脚,人群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沈家人齐齐转头望去。
沈大丫怀里紧紧裹着一方半新不旧的旧襁褓,脚步踉跄地挤过往来的流民,她身侧的女婿吴德海一手扛着包袱,一手牵着大儿子石头,费劲穿过乱糟糟的人流,一路走到沈家众人跟前。
“爹,娘。”沈大丫声音沙哑,一路赶路耗费了不少力气。
二房的王小花先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孩子才丁点大,世道这么乱,你带着奶娃娃往这边跑什么,多遭罪。”
沈大丫闻言,轻轻把怀中襁褓往前递了递,眉眼间藏着一丝柔软:“娘,你们快看,这是我两个月前生的闺女,我给她取名秋丫。”
襁褓掀开一角,露出婴孩小巧的脸蛋,安安静静蜷着,瞧着格外可爱。
沈七七凑上前多看了两眼,直白开口:“这名咋恁难听?是谁取的?”
一旁的吴德海顿时面露窘迫,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低声解释:“是按家里女娃的排行取的,她两个堂姐分别叫春丫、夏丫,轮到她便叫秋丫,乡下都兴这么排。”
话音刚落,沈老太抬手轻轻拍了下沈七七的胳膊,低声呵斥:“瞎说什么,乡下穷苦人家,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讲究,有个名字能唤就够了。”
王小花盯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满心忧虑地叹气:“这么小的娃,往后这漫漫长路可怎么熬。咱们大人都时常填不饱肚子,哪里还有多余吃食照看婴儿。”
沈大丫眼底涌上愁绪,轻轻拍哄怀里的秋丫,无奈道:“我也没有法子,孩子偏偏生在灾荒年月,好在如今她只靠吃奶,我只要勉强吃个半饱,便能勉强养住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两句苦衷:“吴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挤在一处,灾荒一来粮食紧俏,当初若不是娘接济了一些粮食,我这孩子怕是都平安生不下来。”
坐在牛车边的沈小姑听完,心疼襁褓里的小婴孩,连忙回身翻找自己贴身背着的包袱,在包袱最里层摸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炼乳粉,径直塞到沈大丫手里。
“拿着,给秋丫冲来喝。”
沈七七好奇地凑近,鼻尖凑近油纸轻嗅了下,问道:“小姑,这是奶粉吗?”
“这是炼乳粉,是生牛乳慢慢熬煮浓缩出来的,本来是留给裴英的,先前拿给裴英冲饮,他嫌一股子奶腥气不爱喝,我便一直收着没动。”沈小姑淡淡解释,这稀罕物还是从前在京城裴府时,裴家按月给裴英分发的份例,寻常乡下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一旁的大伯母李翠翠一听是这般金贵少见的东西,立刻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只干净白瓷碗,快步走过来,笑着凑上前:“这般稀奇玩意儿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快拆开一点冲开,咱们也开开眼界,给秋丫先垫垫肚子。”
沈小姑小心拆开裹得严实的油纸包,指尖轻轻捻出一小撮细腻的乳白粉末,不多不少,刚好盖住碗底一层。
一旁的李翠翠连忙端着瓷碗凑上前,又寻来随身携带的温水壶,倒进大半碗温热的清水。
粉末落进温水里,稍稍搅拌几下,当即化开一层温润奶白色,淡淡的牛乳香气漫开,半点没有杂味。
“你们瞧瞧,化开是这般模样。”
沈小姑拿木勺轻轻搅匀,碗中液体浓稠柔和,和乡下自家熬的羊奶完全不同。
襁褓里的秋丫似乎闻到了奶香,小脑袋不安分地蹭了蹭襁褓,小嘴微微翕动。
沈大丫心头一软,伸手接过瓷碗,吹凉些许,小心翼翼凑到女儿嘴边。
温热奶香飘散开,沈家几个半大孩子全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挤在一处不肯散开。
沈七七个子稍矮,费力踮着脚尖,脑袋往前探,一眼就看清碗里化开的奶液,心底暗暗吃惊。
这细腻乳粉、冲水即溶的模样,分明是她前世随处可见的奶粉,本该是后世寻常吃食,可眼下身处大乾朝,居然能见到这般稀罕物件。
沈七七心里暗自感慨,当真不能低估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白白细细的,化开一股子奶香味,闻着就养人。”沈二丫扒着沈七七的肩膀,满眼艳羡地望着瓷碗。
李翠翠笑着用木勺搅了搅,碗里奶浆温润顺滑:“不愧是京城里出来的好东西,咱们平日里只喝牛羊鲜奶,哪见过这种能存放许久的干奶粉。”
瓷碗里奶浆本就只冲了浅浅小半碗,量实在不多。
秋丫许是一路饿狠了,小嘴巴一沾到勺沿,便急急忙忙地小口吞咽,半点不肯停歇。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碗底的乳浆便见了底。
方才一路颠簸、饿得蔫头耷脑,眼皮都耷拉着没精神的小婴孩,喝完奶后安静窝在襁褓里,原本皱巴巴的小脸透出一层淡淡的粉润,眉眼舒展,看着有了鲜活气色,再也没有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大丫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哄着,眼底满是欣慰,低头柔声哄:“这下不饿了,乖乖睡一会儿。”
李翠翠在一旁笑着感叹:“果然是京里来的好东西,这么一小点奶,比粗粮饼还养人。”
沈大丫低头轻轻摩挲着怀里熟睡的秋丫,眉眼间满是真切感激,抬眼看向沈小姑,语气诚恳:“这回真是沾了小姑的大光,要是没有这包炼乳粉,路上奶水跟不上,秋丫只能兑点稀薄米汤凑合填肚子,哪里能有这般滋养。”
沈小姑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襁褓里气色好转的婴孩,语气柔和,却又带着几分遗憾:“都是自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能把孩子安稳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只是这包炼乳粉余下不多,省着用也撑不了一个月,这荒山野岭逃难路上,若是能寻到农户,讨几口新鲜羊奶、牛奶,倒是比干粉更养人。”
李翠翠在一旁跟着叹气附和:“现在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谁家牲畜都护得紧,别说牛羊奶,就连粗糠都紧缺,想寻鲜奶实在难如登天。”
沈大丫小心把剩下的炼乳粉油纸包折好,紧紧攥在手里,郑重对沈小姑说道:“我现下奶水还算充足,足够喂秋丫,这珍贵的乳粉我先好好收起来,留到实在奶水不足、孩子不够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应急。”
她生怕路上磕碰弄丢,拆开自己贴身的肚兜夹层,将油纸包塞进去贴肉收好,这般揣在怀里既能防潮,也不容易被旁人瞧见。
沈小姑见她细心将炼乳粉贴身收好,放心地微微颔首,轻声宽慰:“也不用太过忧心,等秋丫熬过这段日子,长到半岁之后,便能慢慢喂些软烂饭食、米糊垫肚子,到时候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沈大丫低头摸了摸襁褓里熟睡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还要熬四个多月,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能不能安稳撑到那时候,我心里实在没底。”
王小花在一旁搭话:“只能盼着前路顺当些,少遇上流民劫掠,粮草充足,孩子才能平平安安长大。”
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这可是逃荒啊,她倒是想把孩子再塞回肚子里去,可她没那个本事。
儿女都是债啊,王小花心里默默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