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悬在头顶,白花花的日光毫无遮拦泼洒下来,尘土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烫脚。
四村南迁的流民队伍终于在宽阔官道上汇作一处,老弱、牛车、大大小小的包袱连绵铺开,整条大路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除了大山村、邻边约定好的四个村落,附近其他村子的人也全都汇聚于此,杂糅在队伍边上,人群吵吵嚷嚷,孩童哭嚎、妇人争执、壮汉互相推搡,秩序乱得一塌糊涂。
李村长站在土坡高处往下望,看着眼前乌泱泱毫无章法的人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烦躁。
再放任这么乱走,不消半日就会有人走失,粮食水源也定会争抢斗殴。
他当即回头招手,喊来的沈兴旺与族中的一个青年,二人一个能镇住莽撞汉子,一个擅长与人说理,是眼下最好的帮手。
“走,跟我去找各村主事的,得定下规矩,不然这一路谁都别想安生。”
三人拨开拥挤的流民,挨个寻访各村领头人,交涉途中,沿路村民的闲谈飘进耳中,听得李村长眉头锁得更紧。
早先镇上的里长宅院,是方圆十里物资最充足的地方,早在流民蜂拥过境时就被彻底洗劫一空,粮仓、布匹、存粮被哄抢干净,里长和几个仆役无力阻拦,早已被人群冲散,被迫逃往别处,如今下落不明。
原本统管十里八乡事务的里长一倒,各地村镇彻底没了统一调度的人,往日里维持乡邻秩序的话事人尽数失了依靠。
眼下群龙无首,没人能出面统一安排路线、分配饮水干粮。
李村长别无他法,只能让沈兴旺和李胜云分头奔走,高声呼喊,将周边所有逃难村落的村长、族长全都召集到路旁一处树荫空地。
不多时,十几个衣衫沾满尘土、面带疲惫的各村主事聚拢过来,人人脸上都挂着焦虑。
李村长抹了把满脸热汗,看着围坐一圈的众人,沉声道:“如今里长家遭难,咱们没人统管,但南迁路途艰险,这么散乱前行必死无疑。今日把诸位喊来,咱们得凑在一起,定下统一规矩,合并队伍,各顾粮草,轮流守夜赶路。”
周遭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响起,各村村长纷纷点头,乱世之中,单打独斗根本没有活路,眼下抱团南迁,是所有人唯一的选择。
小村落村长搓着满是尘土的双手,满脸局促地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李村长,求您通融一下,能不能把我们村子安置在队伍正中间?”
“我们村本就人丁单薄,历来闭塞排外,世代嫁娶只在村内互通,没怎么扩充过人口。”
“几天前大批流民涌进村中,家中粮食器物被哄抢一空,村子彻底待不下去,只能依附各位大村一同南迁,若是排在首尾,稍有乱子我们全村老小根本无力抵挡。”
话音刚落,杏花村村长当即皱着眉出声反驳,言语间满是防备:“这万万不可!你们村看着弱小,可队伍前后直面散流民,但凡发生冲突、有人哄抢物资,首尾两处定然最先遭殃,把你们安在中间,反倒委屈了守在前后的村落。”
溪水村族长闻言冷笑一声,不赞同杏花村村长的顾虑:“事到如今,咱们所有人不都是背井离乡的流民,何来高低之分?何必这般提防邻里?”
“话不能这么说。”
杏花村村长梗着脖子回怼,眼底藏着浓浓的不安,“咱们各村好歹在家中囤积了不少粮食,身上还有盘缠。”
“可沿途涌来的零散灾民早已饿到走投无路,真要是抱团盯上我们,再多的本事也防不住他们。”
两边各执一词,争执声越来越大,西山村村长连忙抬手压下喧闹,开口提出折中方案:“诸位先消停片刻,我有个主意。”
“咱们从每个村子挑选年轻力壮的青壮,分成两队,一队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探路,一队守在队伍末尾断后警戒。”
“所有老弱妇孺、孩童,连同存放粮食、清水的牛车辎重,全都护在队伍最中心,层层护住,这样一来谁都安全。”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沉默思索,片刻后都觉稳妥。
李村长连连点头,抹了把额头上滚烫的汗珠,一锤定音:“这个法子可行,公平省事。”
“按各村人口配比出人,小村落人手单薄,少派几名青壮轮班;大山村、杏花村这类人口多的大村,就多出些人手值守,大家轮换执勤,既不会过度拖累某一村,也不会耽误每日赶路的行程,就这么定下来!”
一众村长族长相继应声应下,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各自转头回去清点本村青壮、统计老弱人数,着手重新排布整支南迁流民队伍的次序。
沈家还没有迎来村长,先迎来了一大波亲戚。
最先过来的是大伯母李翠翠的娘家一大家子,他们整族归在西山村的队伍里,方才远远看见沈家熟悉的牛车,便特意绕路过来搭话问候。
李翠翠见状立刻笑着迎上去,姑嫂、兄妹凑在一处,絮絮说着逃难路上的惊险,互相打听沿路粮水多少,一时间人声嘈杂。
还没等这波李家亲戚叙完家常,二房王小花又红着眼圈领来另一伙人,正是她的爹娘与弟弟等人。
王小花抹着眼泪跟沈老头、沈老太诉苦,说她们王氏一族半路遇上四散劫掠的流民,人群冲挤之下,族人彻底离散,如今只剩下自家这几口,走投无路,只想依附沈家同行。
沈家人口多、还有牛车装载粮食器物,人多势众,路上遇上事端也能互相撑腰,只求沈家肯收留他们一路同行。
沈老头沉吟片刻,瞧着一行人狼狈不堪,终究没好狠心驱赶,点头应了下来。
这些年王氏这个儿媳妇做事还算周正,虽然是半卖半娶进来的,也没像一些女人只会往娘家扒拉东西。
沈七七坐在一旁看着陌生的王家人,王老头和王老太因为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最后才得了一个儿子,所以他们都给出嫁女定了规矩,回娘家只能带着外孙子,外孙女不能踏入王家门,生怕女娃踩坏了王家的风水,让他们下一代也是成串的闺女。
所以沈七七三姐妹都没有跟着王小花回过娘家。
王小花这些年也不怎么往娘家跑,每回去也都是带着粮食去,虽然她爹娘待她不好,可弟弟王小树她是心疼的。
就是因为弟弟的出生,她平时只在家里好好照顾弟弟,才不用跟几个姐姐一样终日劳作,到了岁数就被打发出去换彩礼。
正是因为两人相处较多,所以感情也很和睦,可惜她娘生弟弟的时候岁数大了,王小树一出生就不如别的男孩强健,长大了也干不了很重的体力活。
又被爹娘惯的厉害,养成了一副油滑贪懒的性子。
王小花目光落在一旁抱着小侄子刚子的弟妹刘氏身上,悄悄摸向自己贴身背着的小包袱,从夹层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粗粮饼。
这是今早出发时她刻意省下、没舍得下肚的口粮,一路攥在怀里捂得温热。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圈,避开沈家其他人,也避开一旁自顾叹气的王老头王老太,快步挪到刘氏身侧,将粗粮饼掰成均等两半,偷偷塞进刘氏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快拿着吃,你跟刚子一人分一半,垫垫肚子。”
刘氏攥着粗糙的饼块,鼻尖瞬间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哽咽着低声唤她:“五姐……”
自打流民冲进村子劫掠,王家存粮被抢大半,日子便彻底熬不下去。
明明五姐送来的粮食还有不少,公婆眼里却只有自家金贵的儿子王小树,吃食全都紧着他,就连亲孙子刚子,也只能捡一点大人剩下的残渣碎末充饥。
连日缺粮,孩子日日饥肠辘辘,每到夜里就饿得辗转啼哭,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刘氏看在眼里,心疼得夜夜抹泪,却半点不敢在公婆面前抱怨。
“嘘,小声些,赶紧喂孩子,别被旁人瞧见惹闲话。”王小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
原本蔫蔫靠在刘氏怀中、饿得昏昏欲睡的刚子,鼻尖灵敏捕捉到粗粮饼淡淡的麦香,立刻抬起蜡黄的小脸,小嘴一张一合,使劲往刘氏怀里拱,小手也虚弱地扒拉着她的衣袖讨要吃食。
刘氏连忙低下头,把手里半块饼细细揉成细碎的渣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喂进儿子嘴里。
刚子含着饼渣,小口小口贪婪地吞咽,小小的身子安稳靠在母亲怀中,方才萎靡无神的眼睛,终于多了一点光亮。
等到儿子吃完了一半饼子,刘氏又拿起另外一半想喂给他,却被儿子塞进了她嘴里。
“娘,吃”。
刘氏嚼着厚重的粮食香味,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娘吃,咱们都吃。”
沈老太就坐在不远处的牛车边,眼角余光将两人偷偷递饼、喂孩子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看不透。
她看见王小花藏粮、看见刘氏感激落泪、看见小娃娃饿得可怜巴巴。
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起身,更没出声制止,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理着车上散乱的布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