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七快步走进村子，远远就瞧见一群青壮年汉子怀里抱着一捆捆干柴，络绎不绝往村子中心的高地爬，身后还蹦蹦跳跳跟着半大的孩童，帮忙捡拾散落的枯枝。
她快步走上前，凑到沈安平身边，疑惑开口：“沈安平，大伙这是忙活什么？”
沈安平脸上难掩紧张激动，低声解释：“村长打算和周边几个村落互通消息，现在外头流民四起、战事不明，单独派人外出联络风险太大，思来想去，准备在高地点燃烽火传信。”
一旁的裴云闻言也跟着补充：“烽火本是边关军营专用的示警手段，寻常百姓村落万万不能私自点燃，可眼下局势危急，也顾不上那些规矩忌讳了。”
沈七七心头一紧，连忙望向那处土坡高地，堆起的干柴已经码了半人高，若是烽火燃起，方圆数里的村落都能看见火光。
“村长打算何时点火？”
“等天黑之后，确认周边没有游荡的流民乱匪再动手，火光一亮，附近村子便知晓咱们有事，若是那边有北方战事、流民动向的消息，也会同样燃烽火回应。”沈安平望着高地，眉头紧紧皱起。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山吞尽最后一点残阳，整片天地沉入沉沉暮色。
大山村的男女老少几乎尽数聚集在了村中空地上，目光齐齐望向最高的土坡高地。
白日里堆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垛高高耸立，干燥的松木、枯枝层层叠叠，风一吹，簌簌作响。
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杖，神色肃穆，嘴里不停念叨着世道艰难。
妇人们紧紧牵着身边的孩童，不许他们嬉闹乱跑，眼底藏着不安与忐忑。
青壮年汉子们手持柴棍、镰刀守在四周，目光警惕地扫着漆黑的山林，防备暗处潜藏的流民和野兽。
村长站在高坡边缘，面色沉凝，手里握着一支引燃的火把，身姿挺拔。
全村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只剩下晚风掠过山林的呼啸声。
“时局动荡，北地战乱，流民遍地，各村孤立无援，早晚要被逐个击破！”村长沉厚的声音穿透晚风，落在每个人耳中。
“今日点燃烽火，不求支援，只求互通消息，守望相助！愿周边各村见我火光，知晓危难，彼此呼应，共渡乱世！”
话音落定，他抬手，将手中火把狠狠探入柴垛底部。
干燥的枯枝瞬间被引燃，细小的火苗滋滋作响，迅速蔓延开来。
火星跳跃，火光暴涨，转瞬便化作熊熊烈火。
冲天的火光撕破漆黑的夜幕，红彤彤的光晕铺洒在整个山村，照亮了一张张或惶恐、或凝重、或希冀的脸庞。
滚滚浓烟扶摇直上，在夜色里格外醒目，足以让方圆百公里之内的村落清晰看见。
“燃起来了！真的燃起来了！”
有半大的少年压低声音惊叹，眼里藏着对烽火的新奇，却被身边大人立刻按住，示意安静。
沈七七站在人群后方，静静望着那冲天火光，心头沉甸甸的。
自古烽火皆为乱世兆，从前只在话本里见过的边关烽火，如今却在小小的山村点燃，足以见得这世道，已经乱到了极致。
沈安平站在她身侧，低声感慨：“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咱们山村点烽火的，看来这次的乱子，是真的躲不掉了。”
裴云望着远处连绵漆黑的群山，轻声道：“等着吧，一个时辰之内，若是邻村平安，定会燃烽火回应。若是久久无声，便说明那边大概率已经遭了流民劫掠，或是遇了灾祸。”
全村人就这么静静伫立着，无人说话。
熊熊烈火灼烧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脆响，滚烫的火光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眸。
晚风卷着烟火气息漫遍全村，焦灼又沉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坡上的烽火依旧炽烈，可放眼望去，四周漆黑的山野里，一片死寂，没有半点星火回应。
村民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人忍不住低声唏嘘：“隔壁的杏花村、西山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细碎的恐慌低语在人群中悄然蔓延，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窒息。
村长望着漆黑空旷的远方，握着拳头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沉郁。
就在全村人心沉沉、恐慌悄然蔓延之时，守在高坡最顶端的青年骤然拔高声音，满是激动地指着远处漆黑的山野：“看！有动静！好几道黑烟升起来了！”
众人瞬间抬头，齐刷刷望向远方沉沉夜色。
只见黑暗尽头，相隔数里的不同山头，缕缕浓黑的烟火接连腾空而起，冲破夜色，在半空缓缓舒展飘荡。
不算刺眼，却格外清晰，是周边村落专属的烽火回应。
死寂的黑夜，终于迎来了一丝生机。
原本低声唏嘘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继而响起细碎的欢呼，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松了大半。
至少证明，周遭还有活人，还有村落安然坚守，并非只剩他们一座孤岛。
李村长眯紧眼眸，站在最高处迎风伫立，一一辨认着烟火升起的方位，快速和自己记忆里的村落位置精准对应。
东边两股烟是西河村与溪水村，西南边一道浓烟是杏花村，三处都是毗邻大山村、平日里常有往来的邻村。
他心中瞬间有了数，当机立断沉声吩咐：“快！即刻改变烟形，传讯问他们，愿不愿意同我们一道南下迁徙！”
乱世当下，遍地流民作乱，匪寇横行，再去徒劳询问村落是否安全早已没有意义。
如今北地已经沦陷，战火也将蔓延过来，留在原地早晚是死路一条。
他心中盘算得通透，单独一个村子迁徙，人手单薄、物资不足，路上遇劫、遇灾都无力抵挡。
可若是几村合流，老弱互助、青壮护卫，人多力量大，逃难路上便能多几分活命的底气。
守在火堆旁的汉子立刻应声，熟练拨动熊熊燃烧的柴垛，扒拉柴火改变堆叠样式，让升腾的烟火变换成约定好的细长条状——这是各村太平年月里默许的暗号，代表邀约结伴、一同迁徙。
晚风烈烈，烽火翻涌。
大山村变换形态的烟火稳稳升空，朝着远方村落传递讯息。
全村百姓仰头望着往来呼应的烽火，先前的惶恐尽数散去，心底生出几分笃定的底气。
沈七七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暗自点头。
村长眼光长远、格局通透，深知乱世独行必死、抱团方能求生，这一步棋，走得极稳。
片刻之后，远方三处烟火尽数变换形态，一长一短，层层呼应。
青年再次高声大喊：“村长！他们应了！三个村子全都愿意跟我们汇合，一同南下！”
“告诉他们，五日后一起动身，四村合并，约定集合时间，举族南迁。”
李村长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松了些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好！今夜休整，明日一早便带人进山打猎，五日后咱们汇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