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长站起身,伸手胡乱捋了捋道袍上的褶皱,强压下心底还在翻涌的惊惧,刚才那一眼看见白团子的冲击还没完全散去,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得发潮。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从容老道的模样:“先说好,我只看过师父做,没有亲手开过炼度坛,中间若是哪里不对,你们两个得帮我稳住局面,万万不可惊扰亡魂。”
沈七七连忙点头:“我们晓得,我们会帮你看着。”
沈冬阳松开袖口,柔和的灵力托着小圆子那团莹白光球缓缓飘出来,小圆子安安静静悬在半空,察觉到张道长方才被自己吓晕,怯生生缩成小小的一团,光芒都弱了几分。
张道长余光瞥见那团白光,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飞快移开视线,不敢多看,转头吩咐:“找一块干净的空地,就在那里设坛。冬阳,你帮我把案桌搬过来,七七,寻三根清香,再拿一碗清水。”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简陋的木案抬到林中,清水盛在粗瓷碗里,三根清香摆在一旁。
张道长凭着儿时记忆,蹲在地上,用木炭在案前的地面慢慢勾勒符文,一边画一边小声嘀咕,回想师父当年念的经文。
“太乙救苦天尊……寻声赴感……”他低声默念,笔尖都有些发颤,画错一笔,又赶紧擦掉重画。
沈七七站在一旁看着,悄悄碰了碰沈冬阳的胳膊,用气音小声说:“他这符文,看着歪歪扭扭的,靠谱吗?”
沈冬阳垂眸,同样低声回她:“只能赌一把,眼下没有别的人选,我会守着小圆子,一旦法阵不稳,我立刻用灵力护住她的魂体,不让她溃散。”
不多时,简易的坛场勉强布置妥当。
张道长深吸一口气,拿起香,对着东方躬身一拜,点燃清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院子里缓缓散开。他闭上眼睛,稳住心神,张口诵起黄箓炼度的经文,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飘,慢慢才平顺下来。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
经文在安静的小院里缓缓回荡。
小圆子悬浮在符阵中央,白光轻轻起伏,像是被这经文安抚,原本紧绷的魂体慢慢舒展。
微光从地面符文缓缓亮起,柔和、纯净的白光包裹住小圆子的灵体,温柔托举着她,一点点褪去她身上多年的禁锢阴霾。
张道长越念越顺,心里的害怕也渐渐褪去,虽然手法粗糙、坛场简陋,却也是正正经经的道门引渡法事。
他闭着眼认真诵文,只求能安稳送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小姑娘,踏上去往轮回的安稳道路。
沈七七屏住呼吸,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落在光球上。
她悄悄侧头看向沈冬阳,用口型问:“没问题吧?”
沈冬阳微微颔首,掌心始终蓄着一层淡淡的灵力,悬在法阵外侧守着。
他不插手法事本身,只做好兜底,一旦法阵出现不稳,便立刻护住小圆子的魂体,不让她受损。
“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开度幽冥,拔度沉沦……”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落下,案上三根清香燃到了中段,地面上歪歪扭扭的符文一齐亮起一层柔和的淡金微光。
一道浅浅的、如同薄雾一般的通道在小圆子身前缓缓铺开,通道尽头朦胧一片,是轮回往生的方向。
小圆子的光球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头望了一眼沈七七和沈冬阳,又看了看还在喘着粗气的张道长。
没有声音,只有一缕温和的意念漫出来,是道谢。
而后,白光轻轻一跃,顺着那层薄雾通道,慢慢消融在光晕深处。
符文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香烟缓缓散开。
张道长停下诵念,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到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成、成了?”他声音还有点发飘,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只看过师父做法的二把刀,居然真的顺利完成了炼度。
沈七七松了一大口气,眉眼舒展:“送走了,她走得很安稳。”
沈冬阳收回灵力,眼底的戒备尽数散去,轻声道:“没有残留怨气,神魂完好,顺利入轮回了。”
小院里安安静静,只剩下香灰缓缓落在案上。
张道长瘫坐在石阶上,一边喘气一边喃喃自语:“好家伙,今日算是把我这辈子最大的胆子都用完了,下次可别再让我干这种事了。”
“主公,主公,你在哪?”
宋轻眉焦急的声音猛地在三人耳边炸开,打破了方才淡淡的宁静。
沈七七扬声应了一句:“我们在这。”
没过片刻,宋轻眉快步穿过树林,喘着粗气冲到众人跟前,脸色难看:“主公,大事不好了!有几个人跑到咱们队伍里闹事,一口咬定是沈统领把他们媳妇霍霍了。”
沈冬阳闻言,眉峰猛地一挑,当即低喝一声:“握草,污蔑,纯属污蔑!我可没干过那种丧良心的事!”
张道长本来还瘫在石阶上歇着,听见这话,一下子来了精神,捋着胡子打趣道:“哦?竟有这种事?咱们队伍里的规矩一向严明,若是真有人恃强凌弱,绝不轻饶,可若是故意栽赃陷害,那也不能纵容。”
沈七七心里一动,隐隐猜到几分,沉声问宋轻眉:“来闹事的,是什么模样?”
“看着气势凶悍,身上的气息很沉,看着不像普通流民,自报说是墨家的人”宋轻眉急声道。
一语落地,沈冬阳眼底瞬间凝起寒意。
原来是墨家兄弟。
没能追上他们,便换了法子,跑到流民队伍里造谣泼脏水,想败坏他的名声,逼他现身。
“好手段。”
沈冬阳冷笑一声,戾气压在心底:“找不到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走,回去。”
沈七七抬步往外走,眉眼冷了下来:“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召集人马收拾他们丫的。”
张道长连忙站起身,慌忙拍了拍道袍上沾着的尘土,一本正经开口:“我也跟着一起去,凑个人数,万一咱们理亏打不过了我也能帮帮忙。”
沈冬阳在一旁抽了抽嘴角,道长分明就是想去看热闹,还非要找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他没戳破,只是淡淡道:“道长跟紧些,等下动起手来,别被误伤了。”
一行人不再耽搁,跟着宋轻眉,快步朝着义勇军驻扎的营地赶去。
远远的,就听见人群喧闹吵嚷,墨家几人的叫嚷声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