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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很快就传到沈家的这里。

沈老太正坐在石头上择野菜,听旁人七嘴八舌说完吴家老两口一味护着闺女、吴氏编谎话哄骗二老口粮的事,手里掐野菜的动作顿了顿。

王小花在一旁烧火,眉头一拧:“这吴家二老也实在糊涂,吴氏谎话都被戳破了,还舍不得苛责。”

沈老太把手里的野菜梗丢到一边,神色淡淡的,没有往日要上门大闹的火气。

“分家的时候早就说清楚了,各家管各家。”

她缓缓开口:“如今他们老两口愿意把自己份内的粮食贴给闺女,那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我们沈家犯不着去掺和。”

李翠翠有点不解:“娘,其他吴家人就这么算了?那吴氏满口谎话哄老人,也太过分了。”

“过分归过分。”

沈老太抬眼,语气分得明明白白,“只要她不把手伸到别人的口粮上去,那些人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分家立了规矩,其他三家的粮食单独领、单独存,只要这条守住,吴家老两口愿意疼闺女、愿意被哄被骗,那是他们老两口的家务事。

“他们自己的粮,他们乐意给谁,旁人拦不住,亲儿子也拦不住。”

王小花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半截。

她最担心的,是吴氏又转头来算计自家女儿那一份活命粮。

“这话在理,只要不打大丫的主意,他们家里怎么闹,我们不去掺和,真要是哪天,吴氏又想着来抢、来骗大丫的粮食,到时候我再跟着娘一起上门。”

沈老太“嗯”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谁有恁些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事,自家的摊子还忙不过来呢。

这些议论声传到沈七七耳朵里来的时候,她正拉着沈冬阳、景仪商量剿匪的事。

自从他们这支队伍的名气越来越大,附近普通的山匪根本不敢和他们正面对上。

远远望见队伍旌旗、听见探哨的动静,不等他们进山围剿,早早便拖家带伙钻进密林深处,打算藏一段时间,等大部队走远了再出来劫掠。

可沈冬阳从来不是对方躲起来,他就肯放过的性子。

落草为寇,靠着打劫过路流民、商队活命,手上多半沾过血,抢过粮食,害过人命,哪里有干净的山匪。

连绵的群山本就是沈冬阳的主场,哪里有小路,哪处山坳适合藏人,哪条溪谷是匪伙取水的必经之处,他都能听到摸得一清二楚。

这几日,他带着景仪和一队精干斥候、乡勇,在群山之间横冲直撞。

土匪自以为藏得隐蔽,或是躲在崖洞,或是藏在浓密的灌丛后面,却接连被沈冬阳带人搜出来。

刀枪相向之间,这些惯于欺软怕硬的山匪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不少匪窝直接被连根清掉,搜刮来的赃粮赃物全都收归队伍,用来接济流民。

还有一些动了歪心思、残害同类的流民,他们也顺手解决了不少。

至于那些尸体,沈七七不许手下随便丢弃在山野里。

她吩咐众人寻一处空旷背风的洼地,掘开一个宽大深坑,将尸首集中在此先焚烧,等烧得差不多,再覆土深埋。

这事传出去,郭恒、关弘之这一批读圣贤书、走儒家正统路子的人,心里都很是不自在。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人死入土为安,讲究留全尸、好好安葬。

这般先行焚烧再掩埋,近乎挫骨扬灰,太过刻薄缺德,有违仁道。

郭恒寻了机会,委婉向沈七七进言。

沈七七听完,没有急着争辩道理,只让人去把张道长请了过来。

这张道长本就是云游四方的半吊子大夫,懂些草药外伤,悟性却极好。

之前沈七七抽空悄悄把疫病、腐尸滋生毒菌,还有同类相食之后极易染上怪病(朊病毒)的道理细细讲给他听过,他牢牢记下,还自己梳理润色,编成了通俗易懂的话本模样,分五章十回。

不多时,张道长背着药箱赶来,就在营地空场上,对着郭恒、一众管事、兵士流民开讲。

他不说晦涩难懂的新词,先从山野里往年的旧事说起:荒年有人相食,没过多久,那些吃过人肉的人,一个个浑身发颤、疯疯癫癫,不认亲人,最后痛苦死去。

荒草间弃尸不埋,暑天一过,臭气弥漫,随后便是瘟疫横行,一村一村的人接连病倒。

一章讲腐尸生秽气,随风传播;

二章讲尸水污染山泉井水;

三章讲虫蝇沾带毒污,落到饭菜里就能害人;

四章专门讲那桩最凶险的——人若是同类相食,会染上一种无药可治的怪症,一旦染上,药石无效;

第五章便讲处置之法,焚烧可以除尽尸中邪毒,再行深埋,隔绝地气虫蚁,方能护住活人。

一章一回,慢慢道来,讲得条理清楚,惊心动魄。

底下众人静静听着,越听心里越是发慌,后背阵阵发凉。

先前还觉得沈七七手段冷酷的郭恒,眉头紧紧锁着,原本准备好的劝谏之词,慢慢咽回了肚子里。

旁人尚且犹豫,可在众人眼里,张道长是懂岐黄、通阴阳的方士,这一番说辞,便是专业人士的认证,不是沈七七凭空捏造的苛令。

等张道长讲完,场中一片低声议论。

关弘之长叹一口气,对着沈七七拱手:“主公,是我等见识狭隘,只知守礼,却忘了乱世之中,活人安危为重。原来这般处置,不是刻薄,是为了护住整支队伍不遭疫祸。”

郭恒也随之躬身:“礼,本就是为生民而立。若是拘泥旧礼,引得瘟疫蔓延,反倒害了无数流民。我明白了。”

沈七七淡淡颔首:“我不是嗜杀,也不是刻意为难亡者,眼下四处都是灾荒,一旦瘟疫在队伍里传开,咱们收容的这些百姓,怕是十不存一,规矩不能改,往后但凡匪寇、犯禁害命之徒的尸首,一律照此法处理。”

沈七七看着场里众人神色惶然,又缓缓补上一句:“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等到以后天下太平了,尸体还是会以土葬为主。”

这话一出,不少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郭恒抬眼看向她,眼里多了几分释然。

他方才纠结的,便是怕这套焚尸深埋的法子变成长久定例,从此废掉代代相传的丧葬礼法。

乱世权宜,盛世循礼,这样才算周全。

“主公此言通透。”

郭恒拱手,声音沉稳:“丧礼土葬,是古礼,是人情。如今焚埋,只为隔绝秽毒,乃是荒年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并非要永久更改礼法。这般区分开来,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张道长也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跟着附和:“正是这个道理,太平年间,地气安稳,人烟分散,按时下葬,自有阴阳次序。”

“可眼下灾荒遍地,流民聚在一处,山水相连,腐毒一散便是连锁大祸,只能先以焚埋阻隔灾疫。”

底下听宣讲的流民、乡勇纷纷交头接耳。

先前只觉得烧尸太过吓人、不近人情,如今听懂了两层分别——不是主公喜好残酷手段,只是乱世保命的法子。

等往后安稳下来,依旧可以按着老规矩入土安葬,送亡人归根。

人心一下子稳了大半,抵触之意消散许多。

景仪听完哨卒递来的回报,收回目光,对着沈七七低声回话:“这几日清剿下来,周边近处的匪患已经少了大半,只是深山腹地还有几股零散的,不肯出来,地势复杂,若是硬追,容易中埋伏。”

沈冬阳腰间短刀还带着淡淡的草木尘土气息,唇角带着一点冷峭的笑意:“躲得住一时,躲不住一世,他们靠着山林为生,总要出来寻水找吃食,咱们不用急着硬闯,布下几处哨卡慢慢蹲守就好。”

沈七七指尖轻轻敲了敲摊在石头上的简易地形图,神色平静:“做得好,咱们收容流民,给活路,但不庇护恶人,匪盗、劫掠害人之徒,该清就清。”

景仪脊背挺直,躬身抱拳,声音干脆利落:“属下这就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开。

出去之后立刻召来几名斥候头目,一一安排哨卡点位,划分轮换值守的人手,又特意叮嘱,哨卡隐蔽布设,不要打草惊蛇,只盯住山泉、山道这些土匪必经之处,一旦发现动静,立刻传信回来,不可贸然单独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