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一听不用去找郭主事,哭声猛地一顿,泪眼婆娑地抬眼,眼巴巴望着吴公公和吴婆婆,心里暗暗松了大半。
二嫂在一旁听得一愣,皱起眉:“爹,娘?她偷的是你们活命的口粮,夜里一趟趟进来算计,这可不是小事。”
吴婆婆长长叹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闺女,那颗疼了几十年的心,终究还是软了。
她弯腰,伸手把吴氏扶了起来,指尖还轻轻拍了拍她胳膊上的尘土。
“行了,别哭了。”
吴婆婆声音闷闷的,看向二嫂:“丫丫也是实在难,家里娃娃多,她男人又不中用,饿急了才走了歪路。”
“都是自家骨肉,哪里真舍得送她去村长跟前受罚,真罚了粮,她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二嫂脸色一下子沉了:“娘!她是有预谋的!日日过来伺候讨好,全是为了放下你们的防备,不是一时情急!今天饶了这一回,往后她还会再来偷!”
大嫂也往前站了一步,眉头紧锁,跟着劝:“是啊娘,惯子如杀子。现在你们心软护着她,看着是疼闺女,实则是把她往歪路上养。”
“今日偷的是你们的粮,尝到甜头,下次胆子只会更大,队伍里规矩摆在那里,真哪一天闹到村长跟前,谁都保不住她。”
吴婆婆被两个儿媳一唱一和说得面上挂不住,护着吴氏的心半点没松,胳膊往跪在地上的闺女身前一挡:“你们两个少说两句!丫丫是什么性子,我这个当娘的心里清楚,她就是被日子逼得没办法了,才走错这一步,哪里就有你们说的这么坏?”
“不会了,我好好说她”吴公公也开口道。
神色虽有怒气,骨子里却还是向着女儿:“丫丫,你跟我们保证,往后再也不许打我们粮瓮的主意,缺吃的,你好好跟我们说,我们若是有余裕,匀你一点便是,不许再偷偷摸摸。”
吴氏连忙抹掉眼泪,用力点头,连声应着:“我记住了爹!我再也不敢偷偷拿了!以后缺粮我一定先来跟爹娘商量!”
她说着,还顺势往吴婆婆身上靠了靠,委屈地哽咽:“我也是怕爹娘为难,才不敢开口讨要。”
这番作态,哄得吴婆婆心里仅剩的那点不快散了不少。
吴德海站在边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眉头拧得更紧:“爹,娘,你们这是纵着她,今日偷粮不追责,她尝到甜头,难保下次不改主意,各家的口粮本就是活命根本,规矩摆在那里,不能因为是亲闺女就特殊对待。”
吴家老大也跟着劝:“是啊爹娘,这次轻饶,以后她怕是觉得,不管做错什么,你们都会护着她。”
可老两口已经打定主意要护着女儿。
吴婆婆看向三个儿子,语气带着几分护短的执拗:“我们心里有数,这是我们老两口自己的粮食,我们想怎么处置,是我们的事,我们不追究,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也别再揪着不放,闹得营地人人看热闹。”
“她是我们的闺女,我们不疼她,还有谁疼?”
二嫂还想再说,被吴老二悄悄拉了一把。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争辩。
爹娘的心偏到这个地步,旁人再怎么劝说,也是无用。
粮食是二老名下领来的,他们愿意包容、愿意纵容,做儿子儿媳的,没法强行替他们做主。
那就随他们去吧,等到饿了肚子他们就长教训了。
吴氏垂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
她本以为今天要吃大亏,没想到爹娘终究还是舍不得她。
虽然嘴上答应不再偷,可她心里已经盘算起别的法子。
偷偷拿不行,那往后就软磨硬泡,日日来诉苦卖惨,一点点哄着二老主动把粮食匀给她。
吴公公弯腰,把粮瓮重新挪到自己铺边,拿石块压好盖子,嘴上对着吴氏叮嘱:“记住你方才说的话,下一次再敢私自来拿,我们谁都护不住你。”
嘴上是警告,可谁都听得出来,没有半分重罚的意思。
围观过来的几个村民,见老两口这样护着偷粮的女儿,彼此对视一眼,低声议论起来。
二嫂心里又气又无奈,转头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得多留心公婆这边的动静,若是吴氏再来耍花招,她不会再沉默。
自打偷粮一事轻轻揭过,吴氏心里清楚,偷偷摸摸舀粮的路子已经被盯上,再夜里来偷,风险太大。
可她家里几张嘴等着喂,自家分的粗粮根本不够填肚子,她舍不得就此停下。
夜里躺在草铺上面,她翻来覆去琢磨,很快就打定了主意——明着偷不行,那就软磨,哄得爹娘心甘情愿把粮送到她手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吴氏又抱着最小的孩子,准时钻进老两口的布棚。
不再急着上手收拾活计,刚坐下,眼圈先红了,轻轻拍着怀里饿得蔫蔫的娃,一声接一声叹气。
吴婆婆刚舀起一勺粗粮准备煮粥,听见闺女的叹息,侧头看她:“怎么一大早又愁眉苦脸的?”
吴氏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蔫蔫的:“娘,昨夜几个娃饿醒两回,大的那个哭着说肚子痛,天天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扛不住赶路。
“我男人一早出去帮着搬柴火换吃食,能不能换到一口粮还不好说。”
吴氏垂着眼,一手轻轻拍着怀里蔫蔫的娃,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愁苦,听着叫人心头发软。
她把怀里的娃娃往吴婆婆面前递了递,小家伙瘦得脸颊凹陷,有气无力地抿着小嘴,看着确实可怜。
吴婆婆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昨日那点不快,又淡下去大半。
吴公公在一旁编草绳,闻言眉头动了动,低声道:“分家说好各家顾各家,我们这点粮,也就够我们两个老家伙糊口。”
“我知道爹娘难。”
吴氏连忙顺着话接,姿态放得极低:“我不是来要很多,就是想着,爹娘若是今天煮粥,多舀出小半碗给孩子们尝尝。”
“我们也不白拿,我白日里帮你们洗衣、拾柴、打理棚子,当做换的,行不行?”
她说着,主动拿起一旁脏了的粗布衣裳,拎到水边去搓,手脚麻利,嘴里不停说着难处,时不时回头往棚里望一眼粮瓮。
往后一连几日,她日日都是这般做派。
清早先来诉苦,说孩子饿,说丈夫出力换粮艰难,说完便主动包揽棚子里的杂活,擦地、捡柴、打水,样样抢在前头,嘴巴甜得紧,句句都把爹娘挂在心上。
老两口本就偏心她,架不住日日这样的温情攻势。
起初只是偶尔匀出小半碗粗粮,后来吴氏诉苦说得勤了,吴婆婆心疼外孙,往往吴公公一不留神,就悄悄舀出一大瓢,用油纸包好塞给闺女。
“拿回去,别让你几个哥哥嫂嫂看见,免得他们又要说三道四。”
吴氏接过粮包,心里喜滋滋的,面上还要装得感激愧疚:“娘,总拿你们的,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嘴上这样说,转身回去,立马把粮食倒进自家的锅里,给几个孩子煮稠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吴家老两口是糊涂蛋,只顾接济闺女的事传的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