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夜里，秋丫哭到后半夜，小嗓子都哑了，妻子睁着眼熬到天亮，那副疲惫无助的模样，他全都看在眼里。
之前他总想着都是骨肉亲情，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可一味退让，换来的不是体谅，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什么叫外人？”吴德海声音发沉。
“大丫是明媒正娶进吴家的媳妇，秋丫是我亲生女儿，怎么就成了外人？”
吴氏被他这话噎住，跺着脚嚷：“那也是吴家的人！她手里的东西就该归家里！”
“归家里，不是归你！”
吴德海眉头紧蹙:“郭主事登记造册，按人头分粮，大丫、秋丫都有单独的份额，那是她们活命的口粮，不是拿来贴补你家的。”
“昨日你分走一半，大丫吃不饱，奶水不足，秋丫饿得整夜啼哭，爹娘当时一句话都没拦着，这公道吗？”
“你一个外嫁女，不想着加入队伍领粮食，天天到娘家打秋风，自从你带着婆家跑回来，家里就没安生过，你非得让你几个哥哥打光棍才罢休吗？”
而在一边劝架的吴家几兄弟，都耷拉下了脑袋，三弟这话说的没错，自从小妹回来，不仅他们的妻子孩子受委屈，就连他们这些亲儿子也得排外妹妹后头。
吴婆婆脸上挂不住，沉下脸训斥：“德海！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都是一家人，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搭把手是自愿，不是强抢！”吴德海转头看向吴婆婆，语气依旧坚定。
“娘，如今这支队伍有规矩，私抢别人口粮是要受罚的，这精米是沈家心疼秋丫，专门送来熬米油的救命粮，谁都不能动。”
吴氏见亲哥彻底站在沈大丫那边，又急又气，干脆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哭闹：“好啊！如今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亲妹妹都不认了！我们家孩子多，饿得直哭，你们就忍心看着！”
她这一闹，周围围过来的流民更多了，交头接耳，目光全都落在吴家草棚这边。
沈大丫抱着碗，身子微微发颤，她没想到吴德海今天会这样硬气，心里又酸又暖，却还是紧张地盯着小姑子，生怕她再扑上来抢。
吴公公脸色铁青，觉得儿子当众驳了全家的脸面，压低声音呵斥：“德海，别闹得人尽皆知，赶紧让你媳妇把米拿出来，煮成全家的粥，这事就算翻篇！”
“翻篇不了。”
吴德海摇头，“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从今往后，我、大丫、石头、秋丫一家四口的口粮，单独保管，单独取用，谁再来索要、抢夺，别怪我不认情面。”
他说完，侧身把沈大丫护在身后，对着吴氏冷冷道：“你要是缺粮，等会儿领粮的时候自己想办法，或者跟郭主事说明情况，不要总盯着我们这一份。”
吴氏哭闹了一阵，见三哥油盐不进，爹娘也压不住场面，又忌惮周围人指指点点，还有郭善定下的队伍规矩，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悻悻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瞪了沈大丫一眼，憋着一肚子火气退到一边。
吴婆婆又气又无奈，却也知道今天硬抢是行不通了，只能闷着脸，不再提分米的话。
吴德海转头，低声对沈大丫道：“你安心把米收好，等会儿领粮，我亲自去，咱们一家四口那份，我牢牢拿回来。”
沈大丫轻轻点头，鼻尖发酸，小声应道：“嗯。”
只是她心里清楚，小姑子这口气没有消，公婆心里也依旧不满，这件事，怕是还没有真正了结。
吴德海护住沈大丫、拦下小姑子抢米的事，没过多久就传到了沈家。
沈老太一听，菜刀往地上狠狠一磕，两眼一瞪，什么道理规矩先抛到脑后。
她本就是大山村出了名的泼老太太，护短护得蛮不讲理，只要是沈家的人受了委屈，管你是谁，先闹痛快了再说。
“走！都跟我过去！今天非得给吴家闹个天翻地覆！”
王小花二话不说跟上，李翠翠也摩拳擦掌，两个媳妇簇拥着沈老太，呼呼啦啦直奔吴家。
沿路流民看见沈老太这架势，都下意识往边上躲，谁都知道，这老太太闹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
吴家棚子里，小姑子吴氏正抱着自家娃，跟吴婆婆说着闲话，盘算着等会儿找个由头，再去蹭蹭大丫手里的吃食。
一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堵在棚门口，吴婆婆心里一紧，勉强挤出笑：“亲家母，这一大早的，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跟你们这种黑心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
沈老太一步跨进去，嗓门陡然拔高，尖利的声音一下子传开，周遭歇着的流民全都扭头围过来看热闹。
她也不等吴家开口，手指直戳小姑子的脸：“你个黑心烂肠的，抢我孙女儿的粮食！她那娃才几个月，饿得夜夜哭，你也好意思伸手要？”
小姑子被她吼得一慌，随即也叉起腰：“什么抢！都是一家人，分点粮食怎么了！”
“一家人？谁跟你是一家人！”
沈老太往地上一蹲，拍着大腿就嚷嚷起来:“我孙女儿嫁到你们吴家，天天累死累活伺候一大家子，到头来分的粮还要被你抠走！你们老两口眼皮子偏到胳肢窝去了，由着闺女欺负媳妇！”
王小花立刻接上，上前一步指着吴婆婆：“我家大丫老实好拿捏是吧？今天这事没完！”
旁边李翠翠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不跟他们掰扯队伍的规矩，只管往难听了说，把吴家一家子说得个个刻薄黑心。
吴公公皱着眉呵斥：“亲家母，休得胡搅蛮缠！家里内部的事，你这样闹，不嫌丢人？”
“丢人？你们苛待奶娃娃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沈老太脖子一梗，半点脸面不给:“我今天就是来闹的！我孙女儿和重外孙女的粮，谁也别想动！谁敢再伸手，我就在这营地天天堵着你们骂，走到哪骂到哪！”
小姑子不服气，还想争辩两句，刚开口，沈老太直接往她脚边一坐，嗓门更大了：“怎么？还想欺负我们沈家没人？我老婆子一把年纪，命不值钱，你敢再打大丫粮食的主意，我就赖在你们棚子里不走！你们吃饭我就守着，你们睡觉我就在边上念叨！”
她才不管什么占不占理，只认准一件事：大丫是沈家出去的，她受了委屈，就得替她出头，闹到对方服软为止。
围观的流民窃窃私语，有人同情大丫母女，也有人暗自咂舌，这沈老太，真是惹不起，撒起泼来毫无章法。
原本她都修身养性了，这吴家人也是有病，好好的惹她干啥？
吴婆婆被她闹得头大，脸上火辣辣的，被周围一道道目光盯着，实在扛不住这场面。
真让沈老太天天蹲在棚子外叫嚷，他们一家在队伍里根本抬不起头。
“行了行了！别嚷了！”
吴婆婆急忙拉住还想回嘴的小姑子，咬牙应下:“我们不碰她们的粮了，往后阿海一家四口的份，单独放着，绝不乱动！”
沈老太抬眼斜睨她，依旧不肯松口：“嘴上说没用！我可记着呢，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扣她的粮，我还来闹，闹到郭主事跟前，闹得各村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吴家是什么德行！”
她又瞪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吴德海：“你这个窝囊男人，媳妇孩子被欺负，你要是再装哑巴，我连你一起骂！”
吴海脸色通红，垂着头不敢吭声。
沈老太见目的达到，才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领着两个儿媳，扬长而去。
棚里，小姑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半句都不敢再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