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还未出发，沈家先迎来了沈大丫。
“奶，咱们家还有精粮吗？”沈大丫问道。
“我用粗粮来换。”
“乡下人那里能吃得上细粮？你换了你们吃啥？”沈老太疑惑问道。
沈大丫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我换点给秋丫吃。”
“秋丫才几个月大？她能吃粮食？你奶回去了？”王小花听见闺女的话连忙上前，不解追问。
“昨日刚分了口粮，每日有粮饱腹，你奶水怎么会不够？”
沈大丫咬了咬下唇，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涩与委屈，垂着头低声道：“娘，昨日分给吴家的粮食，夜里就被小姑子一家要走了一半，我和几个嫂子只能兑着大半清水，喝两碗稀得见底的稀饭垫肚子。”
这话一出，王小花瞬间噤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沈老太握着粮袋的手也是一顿，眉头紧紧拧起。
逃荒路上的粮食，粒粒都是救命的根本！
郭主事按人头均分的口粮，本就是每户人家活下去的依仗，吴家小姑子一家，竟如此自私刻薄。
沈大丫喉头微哽，接着轻声诉说：“我们几个媳妇任劳任怨，一路伺候吴家老小，可到了分粮的时候，永远是小姑子先拿走一半。他们张口就哭穷喊饿，公婆偏心，次次纵容。”
“昨日好不容易领到足量的粮食，夜里小姑子就带着孩子找上门，软磨硬泡，说他们孩子多，家中贫困。公婆一句话没拦着，直接分走一半存粮。”
“剩下的那点粗粮，先紧着公婆和男人们，我们几个妯娌平分，还要顾着孩子，煮成稀饭根本顶不住饿，我连着几顿没吃扎实，身子虚得很，奶水一日比一日少。”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衣襟，眼底满是无助：“秋丫太小了，纯靠奶水养活，我吃不饱，奶水就清得像白水，根本不顶饿。”
“她夜夜饿得哇哇哭，醒了一次又一次，嘬半天吃不到东西，小嗓子都哭哑了，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回娘家求一点精米，我不敢求多，只要一点点，熬出浓稠的米油，给秋丫垫补身子。”
说完，她抬起泛红的眼眸，恳切看着沈老太和王小花：“奶，娘，我不能看着秋丫活活饿坏啊。”
王小花看着女儿憔悴蜡黄的脸，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委屈心疼得不行，当即红了眼眶：“造孽啊！都是一样的晚辈，凭什么你们妯娌就要受这种委屈！逃荒本就九死一生，他们不要脸，反倒苛待媳妇和幼童！”
沈老太听完，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粮袋边缘轻轻摩挲，心里又气又叹。
乱世逃荒，一家人本该同心，吴家却一直是这个老毛病，公婆偏心小姑子，几个做媳妇的任劳任怨，到头来口粮还要被人分走大半。
“阿海他是什么意思？他肯护着你和秋丫？”沈老太抬眼问道。
沈大丫轻轻点头，声音低柔：“阿海心里也清楚，只是平日里性子软，不好跟娘还有妹妹撕破脸，昨夜秋丫哭了大半夜，他看着也难受，今早跟我说，等今日新粮领回来，他那一份，想办法换成精米，给秋丫熬米油。”
王小花抹了下眼角，叹了口气：“阿海能有这个心，还算没有糊涂到底，可光靠他一份也撑不了多久，吴家那一家子，见你们手里有精米，只怕又要来打主意。”
沈大丫神色黯淡下来，这点她心里何尝不清楚。
小姑子本就爱占便宜，若是知道她拿到精米，定然又会找上门哭闹，公婆多半依旧会偏袒。
沈老太不再多言，转身从布囊里舀出一小捧精米，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沈大丫手里。
“这米你先拿回去应急。”
沈老太声音沉稳，“今日阿海领粮换米是他该做的，可你记住，往后不能一直这样退让，退让多了，旁人就当成理所应当。”
“真要是小姑子再来强要，不必一味忍，该争就要争，秋丫是吴家的外孙女，不是活该挨饿的。”
沈大丫双手接过纸包，指尖攥紧，眼眶又热了：“多谢奶，多谢娘。”
“跟家里还客气什么。”
王小花拉着她的手，叮嘱道:“米油要小火慢熬，只取最上层那一层，一次别喂太多，先少量试试，看秋丫肠胃受不受得住。你自己也要多喝米汤补身子，奶水才能回来。”
沈大丫一一应下，小心把精米揣进怀里，像是护住一件珍宝。
沈大丫心里记挂着秋丫，又惦记着今日领粮的事，便匆匆跟沈老太、王小花告辞：“奶，娘，我先回去了，晚些阿海领完粮，我再来跟你们说。”
王小花点头，目送她转身快步往吴家所在的营地走去，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心里依旧悬着，低声跟沈老太道：“娘，你说吴家这样下去，大丫在那边，怕是还要受委屈。”
沈老太望着远处，沉沉开口：“路是她自己选的，咱们娘家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只能盼着阿海能硬气起来，护好妻儿。”
不多时，沈大丫安抚好怀里安静下来的秋丫，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打算趁着没人，小火熬点米油。
她刚把精米倒出一小撮在干净的碗里，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氏眼珠子早就死死盯着她的动静，见状立马冲了过来，一眼就瞅见了碗里细白的精米。
那是最上等的细粮，颗粒饱满白净，和他们日日吃的粗糙粗粮天差地别。
吴氏瞬间眼红，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尖着嗓子嚷嚷起来：“好啊沈大丫！怪不得你不跟我们在一处，原来是偷偷藏了好东西！手里有精米，居然藏着掖着，半点不肯拿出来给家里老小分一分，你安的什么心？”
沈大丫被她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了一跳，连忙把碗护在怀里，低声辩解：“这是我娘家给秋丫救命的米！孩子吃不饱奶水，我熬点米油喂她！”
“什么救命不救命的！”
吴氏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抢碗，蛮横又不讲理:“不就是一点细粮？一家人有福同享！家里这么多孩子、这么多老人，凭什么就你家娃金贵？大家一起吃怎么了！”
“昨日分粮你吃独食，今日藏精米，你心思也太歹毒自私了！”
她嗓门极大，尖锐的声音瞬间穿透草棚，引得附近休息的流民又一次探头张望。
吴婆婆和吴公公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沈大丫手里的精米，脸色瞬间冷沉下来，眼底满是贪婪和不满。
在他们眼里，沈家送来的东西，进了吴家的门，就是吴家的公有物，凭什么只给沈大丫的女儿独享？
吴婆婆板着脸，端起婆婆的架子，理直气壮开口：“大丫，做人不能太自私，都是一家人，有好东西自然该均分，这精米难得，正好拿来煮一锅稀粥，全家老小都能沾沾嘴。”
沈大丫看着一家老小贪婪刻薄的嘴脸，连日积压的委屈彻底涌上心头，眼眶瞬间通红，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碗，半步不退：“不行！一粒米都不行！”
“这是我娘家心疼我、心疼秋丫，特意给的应急精米！昨日你们分走我一半口粮，我和孩子饿了整整一夜，谁都没管过我们！现在就这点救命的米油，谁也别想抢！”
吴氏见她居然敢反抗，顿时炸了，伸手就去撕扯她的衣袖：“你敢不给？嫁到我们吴家，你的东西就是吴家的东西！由不得你做主！赶紧拿出来！”
一旁沉默许久的吴德海，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死死护着孩子口粮的模样，又看着自家母亲和妹妹的蛮横自私，终于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上前，挡在沈大丫身前，抬手拦住了吴氏的动作，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
“住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是大丫的娘家米，是给秋丫养身子的。谁都不许抢。”
“哥！你帮着外人欺负亲妹妹？”
吴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气急败坏哭喊:“她藏私粮！她自私自利！你怎么不向着自家人！”
吴德海看着撒泼的妹妹、偏心的父母，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