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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众人自从午后就一直守在正房里等待着,目光时不时就看向大门。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下去,橘红暮色铺满村口土路,远远地,四道蹒跚的身影慢慢从山道那头挪了出来。

守在门缝的沈安平最先瞥见,猛地攥紧木棍,失声喊:“回来了!是二叔他们回来了!”

一屋子人瞬间炸开,沈老太腿脚都顾不上发软,踉跄着冲到院门口,李翠翠和几位媳妇紧随其后,沈小姑扒着门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老二背上驮着沈安文,肩头早已被汗浸透,看见自家院门立满亲人,紧绷一路的脊背终于塌了些力气。

沈兴旺、沈老三攥着木棍快步跟上,满身尘土泥污,看着狼狈,人却一个不少。

“娘,我们回来了,大哥、老三还有安文都平安带回来了。”沈老二哑着嗓子开口。

沈老太伸手一把拉住大儿子沈兴旺,又颤巍巍去摸沈安文的胳膊,瞧见少年腿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看着一家人整整齐齐,止不住地欢喜。

李翠翠沈安平连忙上前,伸手去扶沈老二背上的沈安文,王小花等人也没闲着,有人打水,有人急着去取提前备好的草药,院里先前沉甸甸的忧愁,顷刻间尽数散了,只剩失而复得的安稳。

沈老头缓步上前,目光细细扫过眼前五人。

个个满身尘土泥垢,衣衫破烂不堪,瞧着一路受尽颠簸狼狈至极,可每个人都好好站着,没有缺胳膊少腿,沈安文虽腿上带伤,气息尚且平稳,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总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连连点头,嗓音发颤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兴旺一路紧绷心神,腹中更是空落落饿得发疼,没心思细细抒发离愁,连忙开口唤沈老太:“娘,快整点吃食,我们困在镇上这几日,压根寻不到一口干粮,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沈老太一听这话哪里敢耽搁,慌忙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应声急道:“哎哟,我这就去仓房取米,立刻下锅熬稠粥!”

“娘,我跟您一块搭手!”沈小姑见状快步跟上,眼下几位嫂子忙着打水给众人擦洗、寻干净换洗衣物,厨房里头缺人手,她正好前去帮忙烧火淘米。

另一边沈老头转头看向沈七七,又唤来裴云、裴英两个小辈,吩咐三人处理那几套从镇上穿回来的破烂衣裳。

“这些破布沾过无数流民,难保不会沾染上疫病病菌,万万不能留,你们拿到后院空地都烧干净了,灰烬也别随意乱撒,挖个坑埋起来。”

沈七七应声应下,领着两个孩子用木棍挑起那堆脏污破衣,往后院走去。

乱世之中疫病最是凶险,焚毁沾染外人的衣物,便是断了一处隐患。

沈七七害怕烧不干净,她转头吩咐身旁的裴云、裴英:“再多抱些干柴过来,把火堆烧旺,火势越大越好。”

两个孩子不敢耽搁,立马折返附近柴垛,一趟又一趟抱来干枯的树枝、秸秆,层层叠叠堆在破衣四周。

沈七七引燃柴火,火苗瞬间蹿起半人高,滚滚黑烟盘旋升空。

三人守在火堆旁,但凡有边角布料没燃透,就立刻添柴压上去,眼睁睁看着那些破烂衣衫在烈火中一点点碳化、烧成细碎黑灰,半点完整布料都不曾剩下,沈七七这才稍稍放下心。

“表姐,这地上的土都冻硬实了,镐头刨上去只留个小印子,根本挖不开啊!”裴云蹲在地上,使劲蹬了两下手里的木镐,冻土纹丝不动,急得皱眉发问。

沈七七瞥了眼底下烧得滚烫的地面,火苗还在徐徐灼烧泥土,淡淡暖意顺着脚底往上透,她抬手指向火堆中央:“不用去别处刨坑,直接在点火这块地处理,底下土层被大火烘得滚烫松软,一挖一个准。”

裴英闻言立刻上前试了试,木镐轻轻一撬,滚烫的泥土当即翻起一大块,果然轻松许多。

“等衣裳全部烧成黑灰,咱们就把灰烬扒进火堆烫软的土窝里,再拿周边热土厚厚盖上封死,热气能闷死藏在灰里的脏东西,也不怕风把灰吹去村里,沾染旁人。”沈七七蹲下身,随手拨了拨还在燃烧的木柴,安排得清清楚楚。

两个少年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守在火堆边,静静等着所有脏衣彻底燃尽。

厨房里热气腾腾,清甜的米香裹着暖意漫满整座院子。

大锅熬得浓稠软烂的白粥已然出锅,沈老大、沈老二、沈老三三兄弟各自捧着粗瓷大海碗,低头大口吞咽。

几日粒米未进,饿到极致的胃终于被温热的粥水熨帖,连日奔波紧绷的身子,总算有了一丝暖意支撑。

沈兴旺一口粮食入了胃,空腹绞痛的肠胃总算舒缓几分,在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他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粥饭,喉间不断传来吞咽的声响,虽然烫,确是活着的温度。

另一边,受了伤、吃过草药还有些昏沉困倦的沈安文,软软靠在椅背上,由娘亲与二婶小心扶着身子,一勺一勺耐心喂着温热的粥水,只敢喂稀薄的米汤,怕他虚弱的肠胃受不住。

唯独沈安宝安静得反常。

自从跟着一行人踏回家门,这孩子就垂着头,全程一言不发,呆呆愣愣,不闹也不笑,一双眼睛空空的,半点少年人气色都无。

林氏看得心尖发紧,再也顾不上喝粥,直接拉着沉默寡言的小儿子回了厢房。

她抬手一遍遍摸着孩子的额头、后背,细细检查有没有磕碰伤口,越看心里越慌。

沈老太跟着走进屋,看着自家三孙子低垂脑袋、死气沉沉的模样,心里了然,轻声叹道:“是在镇上吓着了,惊了心神。我去给他煮碗节节水喝,压压惊,睡一觉就好了。”

可林氏心里半点都不信。

她蹙着眉,指尖轻轻攥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心头满是焦灼不安。

安宝今年已经十五岁,不是三岁不经事的稚童。

若是单单吓着了,顶多一时怯懦发懵,绝不会从头到尾死寂沉默、形同失神。

他定是在混乱的镇上,看见了太过可怖、太过惨烈的场面,或是受了旁人不知的恐吓胁迫,藏了外人看不见的暗伤、心魔。

乱世里最伤人的从不是皮肉磕碰,是亲眼所见的残败、嘶吼、死伤,是刻进心里的恐惧。

林氏抿紧唇,轻轻抱住僵硬的儿子,柔声细语轻声安抚,眼底却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这孩子,怕是一时半刻,缓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