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顶着漫天混乱,步步惊心挤过流民大潮,终于挪到了镇子东侧的沈家铺子前。
往日里干净整齐、货品齐全的小铺子,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门板被硬生生劈断两块,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店内货架全部推倒,布匹扯烂、干货散落满地,值钱的东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尽是踩烂、砸碎、再也用不了的残次品。
整间铺子狼藉一片,满目破败萧条。
沈老大脚步一顿,迅速侧身挡住背后的两人,目光快速扫过店内。
本以为铺子被洗劫一空,老三怕是早已逃难走失,或是遭遇不测,心头瞬间悬起大石。
可下一瞬,他便看见柜台边蜷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老三孤零零坐在满地狼藉的铺子中央,呆呆看着眼前被毁得彻底的家业。
他没有逃,也没有躲。
方才流民冲进来疯狂劫掠时,他和儿子被挤在角落侥幸没被打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辛苦攒下、开铺营生的所有家当,被一群饿疯了的流民抢光、砸烂。
从去年秋收辛苦筹备、进货守铺,日夜操劳,希望靠着这间铺子发家致富,如今短短半个时辰,尽数化为乌有。
他眼底通红,胸口一阵阵抽痛,心疼得浑身发颤。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货物,是他一整年的血汗,是他三房翻身的指望。
乱世无情,一朝倾覆。
沈老三坐在碎布烂木之间,神情木然,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酸涩与无力,连外面震天的嘈杂嘶吼,都仿佛暂时听不真切了。
而沈安宝就愣愣的蹲在一边,好像是被吓傻了。
“老三!”
沈老大压低声线,快步带着人跨进残破的铺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老三猛地抬头,看见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大哥沈兴旺,还有满身泥灰、背着受伤幼子的二哥,整个人彻底怔住。
几秒后,他眼眶瞬间通红,又惊又喜,又带着无尽心酸:“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镇上都乱成这样了!”
沈老大来不及安抚他的情绪,落地便是急促叮嘱:
“来不及心疼东西了,命比货金贵百倍。”
“现在安县流民全散,镇子彻底沦陷,再不走谁都走不掉。”
“人已经凑齐了,马上收拾能带走的零碎,我们立刻回村!”
沈老三看着兄弟几人狼狈逃难的模样,看着背上腿伤虚弱的沈安文,终于彻底回过神。
是啊。
铺子没了可以再开,货没了可以再挣。
乱世之中,一家人整整齐齐活着,才是最大的福气。
他狠狠压下心底的疼惜,咬牙站起身:“好!走!马上走!回村!”
门外,流民成群结队持续席卷街巷,乱世狂潮还在不断蔓延。
沈家一家人历经艰险,终于全员汇合。
接下来,便是——全员突围,闯乱世归山村!
沈老三父子俩把灰扑扑的破衣胡乱裹上身,脸上脖颈尽数抹满黑泥,彻底掩去往日的体面。
四人分头在铺子里翻找能防身的物件,货架空空荡荡,木箱柜子全被撬开翻烂,值钱货物早就洗劫一空,连能拿在手里防身的铁器都不见踪影。
沈老三垂着肩膀从后厨走出来,语气满是心疼又无可奈何:“厨房那把劈骨菜刀,还有店里原本售卖的镰刀、锄头、柴刀,全都被流民抢走了,半点铁器都没剩下。”
眼下镇上流民四处游荡,空手上路等同于任人拿捏,几人不敢懈怠,又往后院杂物堆翻找,扒拉出几根手腕粗细、风干多年的硬榆木棍子。
沈兴旺抬手掂了掂木棍,分量扎实,抡起来足够伤人,他分给沈老三一根,自己留一根,沈老二腾出一只手也攥紧一根横在身侧,护住背上伤口未愈的沈安文。
“凑合用吧,总比赤手空拳强,咱们抓紧混在流民人群里出城,越早赶回大山村越安全。”沈老大压低声音叮嘱,目光警惕扫过铺子门外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吵闹声。
几人攥紧手中榆木棍,贴着墙根小心翼翼踏出铺子门槛。
街上乱象一览无余,成群结队的流民三五扎堆,挨家挨户踹门翻找,瓦罐木盒扔得满地都是,人人眼里只剩对粮食的饥渴,但凡看见一点吃食便疯抢不休。
沈家一行人看着便是落难模样,可破衣下的健壮身躯与饿成皮包骨的流民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周遭流民频频侧目,一道道审视打量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带着猜忌与贪婪,让人浑身发紧。
走在最前头的沈兴旺心头一紧,深知眼下势单力薄,真要是被这群人盯上,根本招架不住。
乱世之中先下手为强,示弱反倒容易引来欺辱,他压下心底慌乱,主动朝着离得最近那队流民迎了两步,故意装出粗蛮蛮横的模样。
“几位兄弟,身上可有止血的伤药?方才跟旁人争抢吃食,我们这小子不小心被人打伤了。”
他侧过身子,有意露出身后背上、满身泥污的沈安文,刻意抬高语调,装作同流劫掠的流民,借着说辞打消对方的疑心。
那队流民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见几人身穿破烂脏衣,手里还握着木棍,少年腿上确实渗着血渍,倒也没立刻起歹心,只是有人不耐地摆了摆手。
“哪还有什么伤药,粮食都不够填肚子,有药早自己留着了。”
沈兴旺听完流民的回话,半点不纠缠,只是含糊点头,又领着一行人贴着路边慢慢往前挪。
路上但凡遇上扎堆的流民,他都主动上前搭话,假意讨要伤药,说辞一致,刻意摆出一伙同样抢掠谋生的落魄模样。
旁人见他们一身脏烂破衣,少年腿上还淌着血,手里都攥着粗木棍,倒没人刻意上前拦路盘查。
就靠着这套说辞掩人耳目,几人一路有惊无险,顺利走出了镇门。
彻底远离城内震天的哭喊声与打砸声,踏入荒无人烟的野地,几人才紧绷着的脊背稍稍放松下来。
旷野间零零散散晃着几户逃难流民,都是独自或者两三个人结伴,稀稀拉拉分布各处,不像镇上那般成群结队、虎视眈眈。
没有了拥挤人群的窥视,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轻了几分。
沈兴旺环顾四周,远处大路隐约还能看见三三两两游荡的流民,说道:
“走山路稳妥,官道开阔人多眼杂,容易被拦下盘查,山林偏僻,极少有人往那边去。”
沈老二目光落在沈安文渗出血迹的裤腿,眉头紧紧拧起。
“我来时走的就是山路,只是山路崎岖难行,安文腿上有伤,怕是要遭不少罪。”
沈兴旺攥紧手里的木棍,四处张望警戒,低声开口:“无妨,咱们轮流背着孩子,放慢脚步便是,只要避开成群流民,辛苦一点不算什么。等回了大山村,家里还有草药,好好休养几日便能好转。”
沈老二听见这话便调整姿势,稳稳托住背上少年,跟着大哥抬脚往一旁草木茂密的山径走去,其余两人紧随其后,手里木棍始终横在身前,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后镇上的哭嚎吵闹声渐渐远去,可几人心里半点不敢放松,一路警惕打量周遭林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