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在溪边喝完了水,又洗了一把脸,然后没有沿溪流往北走,而是顺着溪流东侧的灌木丛带往东北方向切了过去。溪流在洼地北端汇入了一片浅水塘,水塘的面积约两丈见方,最深处不足半尺,塘底铺着一层灰黑色的淤泥和大量腐烂的植物碎屑。水塘东侧的灌木长势比西侧更密,枝条交错成一片高约三尺的矮林,林间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落叶层下方是湿润的灰褐色腐殖土。
他在矮林边缘蹲下来翻了翻腐殖土。土壤质地松软,手指插进去能没到第二个指节。土壤中夹杂着大量细碎的植物根系、蚯蚓粪便和少量暗灰色矿物颗粒,ph试纸测不出,但他用短刃尖挑了一点土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微酸,没有盐碱地那种涩味。他站起来往矮林深处走了几步,脚底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潮湿的窸窣声。矮林中央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的落叶层比周围薄得多,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腐殖土表面。腐殖土表面有一组极浅的凹陷,凹陷的排列方式呈圆形,直径约两尺,圆心处有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苔藓。
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朝下的一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钙质膜,膜下隐约可见一组刻痕。他用短刃尖将钙质膜逐片剔除后露出刻痕的全貌。刻痕的内容为一行铭文,共八字:溪北有居,可歇脚。字迹的笔画风格与他此前在各地见过的铭文体系不同,笔画更粗更短,转折处的棱角更分明,像是用更钝的工具刻成的。他把石头放回原位,站起来朝东北方向望去。矮林在东北方向延伸了约二十丈后逐渐稀疏,接上了一片灰褐色的砂质缓坡。缓坡的坡度极缓,坡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粗砂和少量枯枝落叶,坡顶上方隐约可见一道低矮的灰白色石墙轮廓。
他朝缓坡走去。坡面上的粗砂层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枯枝落叶被踩碎时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坡顶的石墙高度不足两尺,长度约五丈,墙体由大量不规则的灰白色石块垒成,石块之间没有砂浆,全靠石块的棱角相互咬合。石墙的北端已经坍塌了一大段,断口处的石块散落在坡面上,石块表面有大量苔藓和地衣。石墙南端保存完好,墙顶的石块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钙质膜,膜下隐约可见一组刻痕。他蹲下来辨认了许久,刻痕的内容为三个字:柳家坞。
他绕过石墙南端往北走。石墙北面的地势从缓坡过渡为一片平坦的灰褐色砂质台地,台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粗砂和大量枯枝落叶,落叶层下方是湿润的腐殖土。台地中央有一处建筑遗迹,遗迹的墙体残高从数寸到三尺不等,平面布局呈长方形,长约五丈,宽约三丈。墙体的砌筑方式与石墙相同,全是干垒石块。遗迹内部的地面比外部高出约半尺,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碎瓦片和少量陶瓷残片。瓦片的颜色呈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布纹,厚度约三分。陶瓷残片的釉色呈青灰色,断口处的胎体呈灰白色,质地致密。
他在遗迹内部蹲下来翻了翻碎瓦片。瓦片下方压着一只完整的陶碗。陶碗的口径约五寸,底径约三寸,高度约两寸半,碗壁厚约一分半,釉色呈青灰色,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碗底无款,但碗内壁靠近口沿处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刻痕的数量为五,等间距排列,每道刻痕的长度约两分。他把陶碗翻过来看碗底,碗底的圈足内侧有一组极浅的印痕,印痕的内容为两个并列的圆形环被直线贯穿的符号。他辨认出这组印痕的编码逻辑与他在裂山宗殿后铜筒顶盖内侧剥离出的原始频率特征码属于同一体系,但排列方向是从外向内依次展开,与七层同心圆环结构的标准排列顺序完全相反。
他把陶碗收进暗袋后继续往北走。台地在北面延伸了约三里后逐渐过渡为一片灰绿色的草甸。草甸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约两寸的草皮,草皮的根系极其致密,草叶的高度从数分到两寸不等,颜色呈一种深浓的灰绿色。草甸中央有一条踩踏出来的小径,小径的宽度约一尺,走向从南向北蜿蜒穿过草甸。小径的路面被踩得极实,路面上没有杂草,但两侧的草叶向路中央倒伏,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轮廓线。
他沿小径往北走了约半里后在草甸北缘停下脚步。草甸北缘接上了一片灰褐色的砂质平地,平地中央有一处用石块垒成的圆形畜栏,畜栏的直径约一丈,高度约两尺,栏内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羊粪。畜栏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组清晰的羊蹄印和人的脚印。人的脚印长度约七寸,宽度约两寸半,步幅约两尺,脚印的方向从畜栏旁开始向东北方向延伸了约五丈后消失在砂质层中。羊蹄印的数量极多,大小不一,方向杂乱,主要集中在畜栏周围和通往草甸小径的路径上。
他沿人的脚印往东北走了约五丈后在砂质层中遇到了一处极浅的凹陷。凹陷的直径约一尺,底部覆盖着一层干草和碎布片。他把干草和碎布片清理开后露出了一块嵌入砂质层的扁平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组极细的铭文,共十二字:柳家坞北去三十里,有盐井。字迹的笔画风格与石墙上的铭文一致。
他把石板放回原位,用干草和碎布片重新覆盖后站起来朝东北方向望了一眼。东北方向的砂质平地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着一片均匀的灰褐色调,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灰白色线条,线条的走向与砂质平地的地势等高线一致。他辨认出那些线条可能是更远处的石墙或建筑遗迹的轮廓。
他没有继续往东北走。他在畜栏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把暗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把陶碗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陶碗的釉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碗底圈足内侧的那组印痕从某个角度看像两个圆圈,从另一个角度看又像两个交叉的椭圆。他转着碗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收回暗袋里。
他在干草堆上坐到了太阳偏西。然后站起来,把暗袋背好,朝南面走去。灰白色壳体覆片从畜栏东侧的草丛中滑行出来跟上了他的脚步。他沿草甸小径往南走了约半里,在草甸中央的小径分岔处停下来。分岔处的小径一条往南,一条往东。他往东走了约一里后在草甸东缘遇到了一处用石块垒成的小型石屋遗迹。石屋的墙体残高约三尺,屋顶已经完全坍塌,屋内地面散落着碎瓦片和干草。石屋东墙的墙基处有一块刻了字的石板,铭文共十字:东去五里,有旧窑址。
他没有往东走。他转身朝南面走去。灰白色壳体覆片从石屋的阴影中滑行出来跟上了他的脚步。他往南走了约五里后在枯山北坡北麓东段的一处碎石坡背风处停下脚步,蹲下来将暗袋中的全部物证做了完整的清点。新收集的陶碗放在暗袋的独立隔层中。所有物证的状态稳定。他在碎石坡背风处闭目调息了约一个时辰后髓质根须的四枚对接点完成了当日的恢复循环。调息结束后他没有做定向扫描。他站起身朝北面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南面走去。灰白色壳体覆片从碎石坡的阴影中滑行出来跟上了他的脚步。他带着全部物证在暮色中继续向南行进,脚步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