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翠华紧紧地跟在后面。
越往集市深处走,那种令人心酸的讨价还价声就越发激烈。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跪在一个卖粗糠的米贩子面前磕头。
这妇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泛黑的银质顶针,哭得声嘶力竭。
“掌柜的,求求您发发善心吧!”
“这是我出嫁时娘家给的足银顶针啊,您就通融通融,换给我半升粗糠吧!”
“我家里那个三岁的娃娃,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胖乎乎的米贩子一脸不耐烦,手里拿着个破蒲扇驱赶着苍蝇。
“去去去!少在这里号丧!”
“荒年饿狗,银子算个屁!”
“这时候银子能当饭吃吗?你这破顶针,最多只能换两碗带着沙子的谷壳!”
“爱换不换,不换滚蛋,别挡着我做买卖!”
妇人绝望地瘫倒在地,最终还是咬着牙,把那根珍贵的银顶针递了过去,换回了两破碗混着泥沙的谷壳。
田翠华看到这一幕,眼眶顿时就红了。
大儿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贴身藏着的那些铜板。
“娘,这米贩子也太黑心了,那么好的一块银子,就换两碗谷壳?”
李青驻足看了一眼,冷冷地叹了口气。
老太太并没有上去多管闲事,她知道在这灾荒年景,可怜人太多了,自己管不过来。
“这就是命。”
“你给我记住,在这市井上,千万别轻易露白。”
“赶紧走,咱们去买咱们的正经粮食。”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个摊位上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个黑了心的畜生!你这卖的是什么面!”
一个老汉扯着嗓子大骂,手里抓着一把灰黄色的粉末。
“这里面一大半全都是黄泥巴和石灰!你这是要吃死人啊!”
卖面的小贩毫不示弱,跳着脚扯着脖子吼了回去。
“你放屁!老子卖的就是正经面!”
“一文钱一斤的便宜货,你还想吃出白面的金贵味道来?”
“爱买不买!黄泥巴怎么了?黄泥巴吃进肚子里一样顶饱!”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
有的流氓甚至还趁乱偷偷抓了一把那掺了泥巴的假面粉,贪婪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整个集市上,除了卖假面的,还有卖缺了口的破陶罐的,卖断了柄的生锈柴刀的。
“别看了,这就是荒年的市井。”
“热热闹闹的背后,全都是吃人的绝望。”
“走,咱们去前面那家最大的米铺,买正经的糙米去!”
说罢,婆媳俩挤开吵闹的人群,继续朝着集市尽头的米铺走去。
好不容易穿过喧闹的集市,婆媳俩终于站到了米铺的柜台前。
米铺掌柜正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这掌柜猛地睁开眼,熟练地堆起笑脸。
“哎呦,两位客官,看粮啊?”
“咱们这儿有精细的白面,也有顶饿的高粱面和糙米。”
李青走到一个个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糙米看了看成色。
老太太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砍价。
“掌柜的,你这糙米里掺的沙子可不少啊,什么价码?”
掌柜的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老太太您真是好眼力,如今这年头,能弄到粮就不错了。”
“这糙米顶饿,六文钱一斤,少一文都不卖。”
李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她直接霸气地挥了挥手。
“给我称三十斤!”
“用我自己的麻袋装,动作麻利点!”
田翠华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掌柜的高兴地称好糙米,收走了一百八十文钱。
离开米铺,两人又挤进了一个热闹的巷子。
巷子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老汉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竹篮。
篮子里装着个头不大的鸡蛋。
李青凑上前去。
老太太压低声音询问。
“老丈,这鸡蛋咋卖?”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
“两文钱一个,都是自家母鸡下的,新鲜着呢。”
李青蹲下身,亲自在篮子里挑挑拣拣。
她直接指着一整篮的鸡蛋。
“挑大的,给我仔细数出六十个来!”
老汉乐得合不拢嘴,麻利地用干草垫着,把六十个鸡蛋装进了竹筐里。
“老太太您拿好,承惠一百二十文!”
付了钱,婆媳俩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糕点摊时,那浓郁的桂花甜香再次飘了过来。
田翠华闻着味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儿媳眼巴巴地看着那金黄的糕点,没敢出声。
李青看了她一眼,直接走到摊位前。
老太太大声询问。
“这桂花糕,十文钱一斤对吧?”
小贩连连点头。
“没错老太太,香甜软糯,童叟无欺!”
李青豪气地从怀里掏出铜板。
她干脆地下令。
“给我切六斤!”
“分别包成几包,别混在一块儿!”
六斤桂花糕,又是一大包油纸,花去了六十文。
最后,两人来到了巷子尽头的油坊。
油坊里弥漫着刺鼻又诱人的菜籽油香味。
李青从竹筐里拿出三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竹筒。
老太太把竹筒重重地放在柜台上。
“油坊老板,给我打油!”
油坊老板拿着长柄漏勺走过来。
“老太太,好嘞,咱们这好油四十文一斤。”
李青把竹筒递过去。
她盯着那油桶。
“装满!每个竹筒刚好能装一斤!”
黄亮浓稠的菜籽油缓缓注入竹筒,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又是整整一百二十文钱撒了出去。
采购完毕,婆媳俩带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雇车满载而归。
牛车刚在村口停稳,老赵家的人就迎了出来。
赵大纲和赵二龙赶紧把沉重的竹筐和麻袋扛进了院子。
“咔哒”一声,崭新的院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田翠华一进门,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破凳子上。
大儿媳拍着大腿,满脸都是崩溃的表情。
“娘哎,您今天出去这一趟,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这糙米三十斤,一百八十文。”
“那六十个鸡蛋,得一百二十文。”
她一边念叨,一边掐着手指头算账。
“加上这六斤桂花糕六十文,还有这三斤金贵的菜籽油一百二十文!”
“一百八加一百二,再加六十和一百二......”
“娘!您今天上午卖鹅蛋刚拿到手的五百文巨款!”
“结果......结果这一转眼,就只剩下二十文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