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这话一出,屋里原本喜悦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是变得更高兴,而是变得极度恐慌!
赵大纲第一个跳起来,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娘!使不得!使不得啊!”
“三十个鸡蛋!这一顿就吃三十个,这不是作孽吗!”
“这鸡蛋金贵,哪能一顿祸祸这么多啊!”
赵二龙也急了,冲上前死死护住那个菜筐,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娘!大哥说得对!这鸡蛋绝对不能吃!”
“这可是钱啊!这全都是救命的粮食!”
“咱们喝点黑面糊糊就能活命,吃这金贵的鸡蛋简直是折寿!”
“应该把这些鸡蛋全都拿到黑市上去换粗粮,换点糙米回来还能饱腹呢,可比黑面有营养好吃多了!就算换成最便宜的黑面也行啊!”
赵三和也在一旁极力劝阻。
“娘,二哥言之有理,细水长流方能度过荒冬。”
田翠华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头。
“婆母啊!儿媳不馋!儿媳一口都不吃!”
“千万别煮,留着换米吧!”
李青看着一家人死活不肯吃鸡蛋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她知道,这是常年饥荒给他们留下的病态执念,食物就是神明,绝对不能奢侈浪费。
李青装作十分恼怒的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反了你们了!老娘换回来的鸡蛋,老娘说吃就得吃!”
“你们不吃,那两个孩子还不吃吗!”
“看着桃花瘦得像个骷髅,你们就不心疼!”
被李青这么一骂,三个儿子都不敢吭声了,但依旧死死堵在菜筐前面。
李青看着僵持不下的局面,深深叹了口气。
“行行行!老娘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三十个不吃,那就拿十个出来!这总行了吧!”
“咱们家里按人头分,一人一个水煮蛋!”
“剩下的鸡蛋打碎了,掺着昨天换回来的那把野菜,给我煮一锅滚滚的鸡蛋野菜汤!”
“好歹也要补充一点营养,要不然时间这一长,你们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重活!”
“要是再敢阻拦,我现在就把这筐鸡蛋全砸了!”
见李青放出这等狠话,儿子儿媳们终于不敢再反驳了。
田翠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走到菜筐前,双手哆嗦着,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十个鸡蛋。
每拿一个,田翠华的心都在滴血。
十个鸡蛋啊,这要是拿去换黑面,够全家吃上好几天的了。
李青不耐烦地催促。
“磨蹭啥呢!赶紧去做饭!”
“把那黑面也弄点出来,蒸几个窝窝头,今早咱们必须吃顿干的!”
田翠华捧着那十个比金元宝还重的鸡蛋,脚步发飘地走进了破败的厨房。
赵大纲不放心,赶紧跟进去帮忙烧火。
厨房里,田翠华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在灶台上,拿出一个还算干净的瓦罐。
田翠华将十个鸡蛋仔细清洗干净。
她今天做饭特别谨慎小心,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先是挑出七个稍微小一点的鸡蛋,放进铁锅的清水里煮着。
随后,田翠华拿起剩下的三个鸡蛋,准备用来做鸡蛋野菜汤。
她走到瓦罐前,右手拿起一枚鸡蛋,在瓦罐边缘极轻极轻地磕了一下。
田翠华根本不敢用力,生怕蛋壳碎得太狠,有一滴蛋液溅到外面去。
鸡蛋表面只出现了一道极细浅浅的裂纹。
田翠华赶紧把那道裂纹对准瓦罐的正中心。
双手的大拇指死死抠住那道裂纹,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外用力掰开。
清澈的蛋清裹着圆润金黄的蛋黄,缓慢地滑落进瓦罐里。
这荒年的母鸡都是吃虫子长大的,蛋黄的颜色格外的深,透着一股浓郁的腥香。
田翠华看着空了的半拉蛋壳,眼睛瞬间就直了。
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蛋壳内壁仔细地刮了一圈。
随后,将指尖上沾染的那一丝丝黏稠的蛋液,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嘬吮得干干净净。
这还不算完,田翠华又把那两半蛋壳凑到嘴边。
田翠华伸出舌头,沿着蛋壳的内壁,一寸一寸地舔舐起来。
田翠华舔得用力,仿佛要把蛋壳里的那一层薄薄的白膜也给舔化了。
直到蛋壳被舔得干涩发白,再也尝不到一丝腥味,田翠华这才依依不舍地将蛋壳放下。
田翠华又用同样病态般仔细的手法,将其余两个也全数打入瓦罐。
两个鸡蛋的蛋壳,全都被田翠华舔得锃光瓦亮。
田翠华甚至连落在灶台上的一滴微小的蛋清沫子都没放过,用手指蘸起来舔进了嘴里。
这种对食物极度病态的珍惜,在这个荒年里,是最真实、最辛酸的写照。
赵大纲在灶膛前一瞥眼便看着了媳妇的举动,不仅没有觉得粗鄙,反而心酸地别过头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随后,田翠华抓起一把洗净的干瘪野菜,用破菜刀细细切碎。
田翠华将野菜倒进锅里,又将瓦罐里的蛋液轻柔地搅散,顺着滚烫的水花一点点淋拉下去。
蛋花在沸水中瞬间膨胀,开出一朵朵微黄诱人的花朵。
一股浓郁的鸡蛋香气,混杂着野菜的苦涩,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除了鸡蛋汤,田翠华还用黑面和昨天剩下的杂粮谷壳,揉面蒸了足足十几个硕大的黑面窝窝头。
不多时,饭菜上桌了。
全家人围坐在堂屋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旁。
桌子上摆着七个剥了壳、白嫩嫩的水煮蛋,每人一碗飘着金黄蛋花的野菜汤,还有一笸箩冒着热气的黑面窝窝头。
赵天顺和赵桃花两个孩子,看着那白生生的水煮蛋,馋得口水在胸前挂成了长线。
李青拿起筷子,强压着心里的酸楚,开始按照人头分配。
“一人一个水煮蛋,一碗野菜汤。”
“这窝窝头管够,一人能吃三个,今天必须都给老娘吃饱!”
李青一声令下,全家人如饿狼扑食一般,再也按捺不住了。
大家立刻拿起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大纲先把自己的蛋给了媳妇,媳妇把蛋给孩子,想让一个孩子能吃上俩蛋。
天顺虽然人小,但是也是饿极了,鸡蛋两口一个,噎的咳了半天都喘不上来气!
桃花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坐在那呆呆的,头发稀疏又焦黄,看起来似乎带病。
李青看着小孙女,心里头咯噔一下,回头如果有钱就把小孙女带去医馆好好瞧一瞧。
赵二龙一口咬下半个窝窝头,连嚼都来不及细嚼,直接硬生生吞咽下去。
赵三和端起粗瓷碗,也不顾野菜汤滚烫,吸溜吸溜地大口喝着,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吞咽声。
哪怕这野菜汤里连一粒盐巴都没有,寡淡得像白开水。
哪怕这黑面窝窝头依旧粗糙得像吞刀片,剌得人嗓子生疼。
但是,全家人依旧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珍馐!
有了鸡蛋的荤腥气,有了实打实的粮食垫底,大家的心里头都高兴得快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