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谅做事向来有一个铁律——在任何情况下，他的性命都是第一位的。
答应罗家长子罗承渊的差事，是建立在这件事不会危及他性命的基础上。
可现在，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了。
张青山见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陈无谅刚才那一击的真正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跟他拼命，而是借着他的力往后撤，往湖水这个方向撤。
陈无谅是打算逃了。
陈无谅站定身形，隔着数米的距离与张青山对视。
他脸上黑色的口罩不知何时被劲气撕开了半截，露出口罩下那张布满旧刀疤的下颌。
嘴角挂着一丝阴冷而狰狞的笑意，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冷冷威胁道：
“小子，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话音刚落，他转身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入湖水之中。
水花炸开，涟漪激荡，幽深的湖面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只剩下几圈波纹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很快便被湖水的平静所吞没。
一入水，陈无谅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几分。
湖水冰凉，包裹着他浑身的伤口，那些被张青山重拳砸出来的淤青和骨裂在冷水里泛起一阵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清明起来。
他精通水性，能在水底闭气两分钟以上。
这片湖面他最宽处不过四五十米，却呈现长条状，蜿蜒曲折，两岸密林丛生。
只要他从湖里潜游到对岸，钻进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张青山就算插上翅膀也追不上他。
不熟悉水性的人想要从岸边绕过去，至少要多花十几分钟，到那时候，他早就消失在茫茫山林里了。
陈无谅在水下睁开眼，浑浊的湖水刺痛他的眼球，但他还是辨清了方向。
对岸那棵歪脖子大柳树，是他早就勘察好的地标。
他开始划水，动作轻而快，像一条在水底潜行的水蛇。
与此同时，岸边。
孟清霜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她看着那片吞噬了陈无谅身影的湖面，心急如焚。
不能让他逃了。
一旦让这个连环杀人犯遁入密林，再想抓到他，不知道要耗费多少警力、搭上多少条人命。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摸出那把备用手枪。
枪身冰冷，沾着她掌心的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她双手托枪，瞄准湖面。
可是，陈无谅在哪里？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倒映着两岸的松林和午后的天光。
没有气泡，没有水纹，没有任何踪迹。
他已经潜到水底了。
孟清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湖水深处一片混沌，她的视线穿不透那层幽暗的水面，更别说锁定一个在水底高速移动的目标。
就在这时，张青山快步走到她身旁。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右臂还在不住地发颤，拳面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珠。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湖面，像是要穿透那片墨绿的水体，直刺湖底。
他深吸一口气。
混沌阴阳诀第一重天，透视秘法，开！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视线。
湖水的阻隔在他眼前一层层剥开，幽暗的水体变得透明，泥沙、水草、游鱼，水底的一切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扫过湖底，很快锁定了那道正在水下快速移动的人影。
陈无谅正贴着湖底划水，动作轻而快，方向明确——对岸那棵歪脖子大柳树。
张青山见状，沉声开口：
“我告诉你他上岸的地点。”
“你在他上岸的一瞬间开枪，有把握吗？”
闻言，孟清霜猛地抬头看向他，满眼疑惑。
湖面上完全看不到陈无谅的影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张青山怎么能确定他会在哪里上岸？
孟清霜抬头去看，却见张青山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眉宇间满是冷厉的认真。
他似乎不是在猜。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时，孟清霜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猛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张青山浑身是伤，却越战越强，最后甚至将陈无谅打到逃跑。
这绝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孟清霜咬了咬牙，选择了相信，虚弱却坚定回道：
“我有把握。”
孟清霜很清楚，一旦陈无谅上了岸，以他的实力和反侦察能力，只要遁入密林，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了。
整座藏虎山方圆百里，山高林密，随便一个山洞、一道沟壑都能成为他的藏身之所。
到时候，别说五个警员，就算调来五百个人搜山，也是大海捞针。
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上岸的那一瞬间。
从水下到陆地，从潜游到奔跑，那个转换的节点，他必然会有短暂的停顿。
更关键的是，上岸的那一刻，他的戒备会降到最低。
所以，她只有一枪的机会。
孟清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剧痛。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冷冽的杀意。
“一枪。”她缓缓开口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给我一枪的机会，足够了。”
她在省警署的射击成绩，连续三年排名第一。
五十米移动靶，六十米固定靶，命中率都是满环。
她对自己的枪法有绝对的自信。
就在这时，张青山沉声开口，语速极快：
“十一点钟方向，距离那棵大柳树右侧五米左右，有一块青黑色的石头。”
“他马上就会从那里上岸。”
“五秒！”
话音落下，孟清霜猛地调转枪口，对准张青山指示的方向。
五秒？他在水下移动得这么快？
“四秒！”
孟清霜凝神屏息，将准星锁定在那块青石旁边。
距离大概六十米。这
个距离对于手枪来说，已经到了射击精度的极限。
子弹在这个距离上会受到风速、湿度、甚至地球自转的微弱影响，稍有不慎就会偏离目标。
但她在警校训练时，有过比这更好的成绩。
六十米固定靶，十发九十七环，那是她用无数发子弹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三秒！”
孟清霜屏住了呼吸。
胸腔里那团火烧般的剧痛被她强行压下，整个世界只剩下准星、青石和那一片平静的湖面。
她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两秒。”
湖面上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孟清霜瞳孔微缩。
她隐约看到了——水面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在快速上浮。
“一秒！”
张青山的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猛然从湖水中窜出。
正是陈无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