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锯开的松木桩子散发着刺鼻的树脂味。
混着这帮糙汉子身上的汗酸气,被首阳山底下的山风一卷,直冲人天灵盖。
太上老子掐着隐身诀。
他那双雪白的云履踩在满是木屑和烂泥的工地上。
软趴趴的,脚底板直打滑。
老子皱着眉,拿袖子掩住口鼻。
这地界脏乱差,连个落脚的干净地儿都找不出来。
他绕过一堆乱糟糟的干草垛。
心里头那股子郁结的闷气,像个胀满的牛皮筏子,随时要炸开。
“一群没开化的黄泥巴壳子。”
老子在心里暗骂,咬紧了后槽牙。
“老道倒要看看,你们这帮泥腿子不学老道的无上妙法,到底在瞎鼓捣些什么名堂!”
前方是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几百个木头架子歪歪扭扭地立着。
风烈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兽皮。
他站在个半人高的土堆上,手里拿着那个土制大喇叭瞎指挥。
“嘿!说你呢!那根柱子往左边挪挪!歪了!”
风烈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快点的,天黑前这排宿舍得封顶!”
底下的人族汉子们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
一个个浑身冒着热气,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
砸在黄土里,瞬间砸出个小泥坑。
老子站在十几丈外的阴影里。
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屑地冷笑出声。
就这?
搬木头?和稀泥?
“不过是野兽筑巢的本能,毫无半分道韵可言。”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正准备撤了隐身诀,现出万丈金身,再给这群瞎子上一课。
教教他们什么叫呼风唤雨的仙家手段。
“当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音,打断了老子的动作。
空地中央,几头体型庞大的青牛拉着一辆粗糙的四轮木车,卡住了。
车轱辘前面,横着一块小山包那么大的黑色巨石。
石头表面泛着幽冷的乌光,坑坑洼洼的。
这是一整块天然的玄铁原矿。
沉得吓人,大半截都埋在土里。
拉车的几个汉子累得直喘粗气。
“风烈大哥!这破石头挡道了,推不动啊!”
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甩着酸疼的胳膊大喊。
“要不咱把路绕开吧,这玩意儿起码得上万斤!”
风烈从土堆上跳下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头皮屑跟着落了一地。
他刚想说话。
旁边搭棚子的木头堆里,钻出来个流着黄鼻涕的小屁孩。
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瘦巴巴的,身上套着件明显偏大的兽皮褂子。
褂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李叔,你躲开点。”
小屁孩吸溜了一下鼻涕,手里还攥着一根啃剩的兽骨棒子。
“这石头硌着俺昨天刚种的果树苗了,俺早看它不顺眼了。”
他把兽骨棒子往咯肢窝里一夹,甩开两条小细腿就往玄铁巨石跟前跑。
老子躲在暗处,看着那小孩,差点没笑出声。
万斤重的玄铁原矿。
别说个凡人崽子。
就是个刚化形的小妖,一头撞上去也得落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不知死活的蠢物。”老子在心里给出评价。
下一秒。
老子的眼皮猛地往上一翻,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只见那小屁孩跑到巨石跟前。
双腿微分,脚丫子死死抠进泥土里。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猛地鼓了起来。
“喝!”
一声稚嫩却透着凶悍的低吼。
小屁孩抡起那条还没成人胳膊粗的小拳头。
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也没有一丝法力波动。
就是硬生生、直挺挺地一拳砸在泛着乌光的玄铁表面。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
比九天之上的闷雷还要震耳朵。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顺着拳头落点,贴着地皮炸开。
周围几个人族汉子被气浪掀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块万斤重的玄铁巨石。
就像一块被大锤砸中的酥脆豆腐。
先是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缝隙。
紧接着,从内到外,直接炸成了一蓬黑色的粉末!
铁屑像子弹一样四下乱飞,打在木头柱子上夺夺作响。
地上只留下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灰尘散去。
小屁孩把兽骨棒子从咯肢窝里抽出来。
拿手背蹭了蹭沾在脸上的铁粉,留下一道黑印子。
“呸呸,这石头真脆,崩了俺一嘴灰。”
他甩了甩没事人一样的小手,转身又钻回了木头堆里。
老子站在阴影里。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得像块木板。
他张着嘴,下巴颏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一阵穿堂风刮过,吹得他后脖颈子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这怎么可能?
老子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了。
他猛地提起一股太清法力,凝聚在双眼之上。
神识像无形的触手,疯狂地扫向工地上那几十亿个人族。
不看不知道。
一看,老子的道心差点当场崩碎。
在太清神目的注视下。
这些看似脏兮兮的泥人,体内根本不是脆弱的凡人经脉!
一条条血管里,流淌的血液粘稠得像水银,散发着江河奔涌的轰鸣。
骨骼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比先天神铁还要坚硬。
他们没有金丹,没有元神。
但每一个人的气血,都像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
生生不息,刚猛霸道。
几十亿股气血汇聚在一起,在首阳山上空形成了一片肉眼看不见的赤色汪洋。
硬生生把这片天地的因果法则都给顶开了。
“呼哧……呼哧……”
老子喘着粗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松树,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抠出几道木屑。
不远处的空地上。
几个休息的汉子正聚在一起喝水。
“哎,风烈大哥,红云老祖给的那套‘人道大罗金身决’,真管用!”
一个汉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拿手抹了把嘴。
“俺昨晚上练了第三节,叫那个啥……‘扩胸运动’。”
汉子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比划了两个生硬的动作。
“练完肚子饿得直抽抽,一顿吃了半头野猪!”
“今天早上起来,俺觉得这膀子力气,能生撕了那些海妖!”
风烈盘腿坐在个木桩子上,拿着块磨刀石蹭着手里的骨刀。
沙沙作响。
“那是,老祖给的功法,就是照着咱们人族的身子骨量身定做的。”
他吹掉刀刃上的骨粉,咧嘴一笑。
“不用打坐,不用绝食。”
“吃肉就能长力气,干活就能练筋骨。”
“站着躺着都在变强,这不比天上那老头念的催眠曲强一百倍?”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老子的耳朵里。
像几百个大嘴巴子,劈头盖脸地抽在他那张高傲的圣人脸庞上。
火辣辣的疼。
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紫。
老子脑子里嗡嗡乱响。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金丹大道》和这套名字古怪的《金身决》放在一起对比。
修金丹,得先百日筑基,感应天地灵气。
得清心寡欲,辟谷断食,斩断凡尘俗念。
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引来心魔反噬。
光是入门,就卡死了九成九的凡人。
可这人族的功法呢?
没有瓶颈。
没有心魔。
饿了吃肉,困了睡觉,干活就是修行。
简单。
粗暴。
直接把门槛踩成了烂泥!
只要是个活人,只要有口吃的,就能无限制地堆叠气血!
这是什么魔鬼功法?
这分明是在批量制造没有元神弱点的人形凶兽!
老子咽了口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血水。
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闷哼。
他懂了。
全懂了。
难怪人家听他念经会打瞌睡。
难怪人家连正眼都不稀罕看他降下的漫天金莲。
在红云这套降维打击的肉身功法面前。
他引以为傲、苦心孤诣推演出来的金丹大道。
就像是一件华而不实、还要挑人穿的破衣服。
人家手里攥着御寒抗冻的厚兽皮,谁还穿你那漏风的破纱布?
市场根本不认他的货!
在学术上,他输了个底儿掉。
在气势上,他连个人族十岁的小崽子都不如!
“红云……好你个红云。”
老子死死咬着牙,牙龈往外渗出血丝,顺着嘴角淌进白胡须里。
他佝偻着后背,松开抠着树皮的手。
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的一根草藤绊倒。
那股子傲视洪荒、自诩为盘古正宗的傲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心的颓丧和无力。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那轮快要落山的红日。
残阳如血,刺得他眼眶发酸。
天上的功德金云还在那里挂着,像个嘲笑他的小丑。
人族不认他,誓言就成了死结。
他这个太清圣人,名存实亡。
“解铃……”
老子嗓音嘶哑,声音在冷风里碎成了一片片。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青牛的牛角,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还须系铃人啊。”
他闭上眼,把眼底那股子不甘和屈辱强行咽回肚子里。
“孽畜。”
老子翻身上牛,动作不再有半点仙风道骨的从容。
他拽着缰绳,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走。”
“去万寿山……咱们去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