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草,长在药田背阴沟里的那种,只是冻过几回,叶子才黑了。”
姜白及把黑草压进砂锅,锅底刚有热气,叶片便慢慢舒展开来。
一股凉气贴着锅沿散出去。
离得近的苏木先闻到,原本被柴火烤热的脸也凉快了些。
“药田里这东西多得很,我一直当杂草拔掉,原来还能入药?”苏木压低声音问道。
“寻常寒露草药性太散,这几株长得老,正好拿来压住焦气。师姐先别添柴,我看看药性出来多少。”
姜白及拿竹片压了压叶子,等水色泛出浅青,立刻将黑草捞了出来。
丹峰那边很快有人笑出了声。
“拿地沟里的野草改丹方,她是真不怕吃死人。”
“寒露草性寒,清心草也是寒性,两味放在一起,只会伤人经脉,这点常识都不懂。”
王陆离往前挤了挤,朝高台上喊道:“姜白及,你若想拖到天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别拿一锅乱七八糟的药水糊弄验药师!”
姜白及没有抬头。
锅里的水倒掉大半,只留下薄薄一层药液,接着换上一只洗净的小陶盆。
挑好的清心草被分成三份。
嫩叶放进温水,老茎单独捣碎,根部则装进另一只陶碗,连下锅的次序都不一样。
台下的笑声少了些。
寻常丹修处理药材,顶多分出能用和不能用的部分,整株丢进丹炉,再靠灵火熬出药性。
姜白及切得太细。
细到哪片叶子有虫眼,哪段根茎已经发干,全得重新挑一遍。
有人伸长了脖子,也有人开始问旁边的人。
“同一种药还得分开炼?丹峰平时也是这么干的吗?”
“没见过,炼丹讲究一气呵成,她这么分来分去,药性早散了。”
“可她上回真炼出极品清心膏了,丹阁验药碟没查出黑斑,这事总不能也是假的。”
紫霄峰弟子的脸色不大好看,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继续盯着那口砂锅。
清心草嫩叶下水以后,姜白及始终没让水烧开。
锅底的小泡刚冒出来,她便撤掉一根柴,用竹片缓缓搅动。
浅青色从叶片里退出来,落进水里。
等颜色不再变深,嫩叶马上被捞走,连多煮一会儿都不肯。
“师姐,把验药碟拿过来,先试这一份。”
苏木赶紧取出小碟,舀了半勺药液放进去,指尖渡入灵气。
碟面很快浮出七八个小黑点。
丹峰那边顿时松了口气。
王陆离抬手指着高台,嗓门又大起来:“看见没有,药毒都验出来了!你方才还说能炼零丹毒的极品药,现在怎么不敢吭声了?”
“还没炼完,王师兄急着跪,可以先去旁边挑个干净地方。”
姜白及把验过的药液倒回陶碗,没再搭理他。
老茎捣碎以后放进砂锅,水只添到刚好盖住药渣。
这回火大了些,药液刚冒热气,锅口便扣上一只凉陶碗。
白气碰到碗底,凝成水珠,顺着斜放的竹片滴进小盏。
头一盏气味刺鼻,姜白及闻过便倒掉。
第二盏仍有苦味,也放到旁边不用。
到了第三盏,水色已经清亮,苏木接过去验了一回,碟面只剩两个黑点。
围观席慢慢安静下来。
“她把同一味药分开炼,还真把杂质去了大半。”
“前两盏为什么不要?里头也是药液,倒掉不心疼吗?”
“心疼也不能喝吧,那味儿隔这么远都冲鼻子,丹峰的清心散里不会也有这些东西吧?”
说话的人刚问完,立刻看了一眼紫霄峰的位置。
几个丹峰弟子坐得很直,脸上都不好看。
王陆离咬着牙说道:“故弄玄虚罢了!炼丹哪有倒掉药液的道理,她就是在拖时间,免得输得太快!”
长老席上没人接这话。
坐在验药台后的灰袍长老已经放下茶杯,身子朝前挪了些,眼睛一直盯着砂锅。
姜白及把第三盏清液留下,又开始处理苦藤皮和玉叶根。
两味辅药不能一起下锅。
苦藤皮先用热水浸出药性,玉叶根则磨成细末,兑进冷水里,沉过两回以后只取最上层的清液。
每取出一份,苏木便当场验一回。
黑点从七八个变成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一个。
最后一份药液倒进白玉碟时,碟面干干净净,半天也没浮出东西。
东边几名丹阁掌柜已经顾不上压低声音。
“她还没合药,单独取出来的药液便验不出黑斑了。”
“难怪上回那瓶清心膏没有丹毒,这法子真能把脏东西分出去。”
“先别急,几味药合在一起还得看药性冲不冲,单份干净不算成丹。”
话是这么说,几只算盘已经被收回了袖子里。
掌柜们全站到了围栏旁边,生怕隔远了看不清。
姜白及没空管台下。
几份药液摆在桌边,颜色深浅各不一样,合药的分量也得重新算。
前世做药物提取,一点偏差都能让整批东西报废。
眼下没有量筒,没有称量药液的小秤,只能拿同一只小盏,一盏一盏往锅里添。
苏木守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姐添两根干柴,挑最干的,湿柴会坏药。”
“只添两根吗?这点火连水都烧不开,会不会压不住药性?”
“开锅就过火了,慢慢收,别让锅底结渣。”
两根干柴推进灶膛,火苗贴着砂锅底部,药液始终没有沸腾。
丹峰弟子又坐不住了。
“这么小的火还炼什么丹,给药液保温吗?”
“再过一个时辰也收不成膏,她就是想耗着。”
“清心草的药性得用灵火逼出来,她拿凡火慢慢熬,最后只能剩一锅水。”
姜白及听得耳朵发烦,干脆把旁边的湿布叠起来,塞到右耳里。
左耳还得留着听苏木报验药结果。
锅中的药液一点点减少,颜色也从深青转成清透的浅绿。
姜白及每隔一阵便用竹片蘸取少许,先看颜色,再闻气味。
火大了便撤柴。
火小了只添半根。
药液边缘刚有发暗的迹象,先前备好的寒露草清液便滴进去几滴,暗色很快重新散开。
围观席彻底没了笑声。
剑峰那群人连赌局都不管了,手里的下注木牌攥了半天,谁也没再往桌上扔。
王陆离张了几回嘴,旁边却没人接话。
再喊拖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演武场上只剩柴火烧动的声音。
药液收去一半以后,清凉药香从锅口散了出来。
最先闻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后排已经有人站起身。
“这味道怎么比丹阁卖的清心散浓这么多?”
“我方才还胸闷,闻了几口竟然舒服了些。”
“还没成药便有这种药性,真让她收成膏,品阶得有多高?”
药香越来越重,却不呛人。
胖掌柜原本躲在后排,这会儿也挤到了最前头,鼻子抽动几下,脸上的肉跟着绷紧。
长老席上的丹峰峰主终于坐直了。
姜白及看不见那边的神色。
锅里的药液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她两只手都不敢离开,一手控制竹片,一手慢慢撤去最后半根柴。
火苗刚低下去,药液表面便浮出细小的亮光。
验药台后的灰袍长老猛地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炼药台前。
苏木下意识挡了一步。
“长老,掌门定过规矩,成药以前不能碰锅。”
“老夫不碰,只看。”
灰袍长老扶住桌沿,低头盯着锅中药液,脸上的镇定已经没剩多少。
一圈金色涟漪从砂锅中间散开,紧接着又起了第二圈。
全场的人都吸了口凉气。
王陆离扶住围栏,脸已经白了。
灰袍长老盯了许久,终于沉声开口。
“这药液的纯净程度,老夫炼丹五十年,从未见过,极品成药的异象已经出了,谁还敢说她是在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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