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时间?”
“对。”沈如晦把说明放下。
“他知道核查组查完那三笔关联交易就会收工,所以他赶在核查组收工之前主动要求沟通。
沟通完了,核查组出具一份‘经核查未发现其他问题’的结论,这个案子就结了。
结了之后,侯亮平那边再想查那七笔,就得重新立案、重新审批。
到时候赵瑞龙有的是办法把程序拖下去。”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瑞龙这一手确实高明,他主动要求沟通,姿态摆得极低,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赵公子配合调查的态度是好的”。
可这个“好态度”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把核查的节奏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如晦同志,你觉得应该怎么应对?”
“沙书记,我的意见是——核查组可以跟赵瑞龙沟通,但不能只沟通他主动提出来的那些内容。”沈如晦的语气很平。
“核查组要问什么、查什么,得由核查组自己定,不能由赵瑞龙圈定范围。”
沙瑞金点了点头,可他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内线。
“国富同志,赵瑞龙那份说明你看了没有?”
田国富在那头应了一声:“看了。”
“你怎么看?”
田国富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沙书记,赵瑞龙愿意配合调查,这是好事,可配合调查不等于听他的安排。
我打算让核查组先跟他谈一次,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谈完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沙瑞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如晦。
“如晦同志,国富同志的意见是让核查组先跟赵瑞龙谈一次,我觉得可以。你看呢?”
沈如晦点了点头:“可以谈,不过沙书记,我建议在谈之前,让侯亮平那边把另外四笔关联交易的证据链固定住,这样谈的时候,核查组手里有牌,赵瑞龙手里也有牌,大家打明牌。”
沙瑞金品了品这话,忽然笑了一声。
“如晦同志,你这个人打仗,从来都是把对方的退路先堵死,再坐下来谈。”
“沙书记,不是我堵他的退路。”沈如晦也笑了。
“是他自己把退路走没了。”
赵瑞龙跟核查组的第一次沟通,安排在省委招待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田国富没有出面,他让核查组组长、省纪委副书记老郑主持,反贪局派过去的副组长全程记录。
赵瑞龙带了两个律师,一个做笔录,一个负责“技术性提醒”。
谈了整整一个上午,赵瑞龙的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说“记不清了”,记不清的让律师补充。
谈完了,老郑把谈话记录整理出来,报给了田国富。
田国富看完之后,在记录上批了一行字:“谈话内容已阅,建议核查组就赵瑞龙同志反映的情况进行核实。”
这行字写得很有水平——它没有说“核查到此为止”,也没有说“继续深挖”,它说的是“就赵瑞龙同志反映的情况进行核实”。
什么是“赵瑞龙同志反映的情况”?
就是赵瑞龙在谈话中主动交代的那些内容。
他交代什么,核查组就核实什么。
他没交代的,核查组就不碰。
沈如晦看到这份批示的时候,正在跟刘福来喝茶。
他把批示递给刘福来看了一眼,老省长看完之后,把批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如晦,田国富这是在给赵瑞龙搭台阶呢。”
“对。”沈如晦点了点头。
“赵瑞龙主动交代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核查组核实完了,出一份‘已核实’的结论,这个结论一出来,赵瑞龙就安全了。”
刘福来放下茶杯,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省长,我打算换个方向走。”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
“赵瑞龙那边先放一放,让田国富去搭他的台阶,咱们把劲儿使在刘新建身上。”
刘福来品了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先抓刘新建,再顺藤摸瓜?”
“对。”沈如晦点了点头。
“刘新建是汉东油气的董事长,是赵家钱袋子的看门人。
赵瑞龙那边田国富可以替他挡着,可刘新建这边田国富挡不住。
因为刘新建的问题不是违纪,是违法。
违纪归纪委管,违法归反贪局管。
田国富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反贪局的地盘上来。”
刘福来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弥勒佛的模样:“如晦,你这个人打仗,从来都是绕着走,正门走不通,你就翻墙。
墙翻了不进去,你就挖地道。
地道挖不通,你就从房顶上掀瓦。”
沈如晦被这个比喻逗得笑了一声:“刘省长,您这比喻——我成什么人了?”
“成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把仗打赢。”刘福来拍了拍沈如晦的肩膀,语气正经了起来。
“可有一条,抓刘新建之前,你得先跟沙瑞金通个气,他是省委书记,这么大的事不跟他打招呼,他会有想法的。”
沈如晦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沈如晦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口。
沙瑞金正在批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沈如晦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把田国富那份批示、赵瑞龙跟核查组谈话的情况、以及自己打算先抓刘新建的思路,原原本本做了汇报。
沙瑞金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闭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长到沈如晦能听见窗外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终于,沙瑞金睁开了眼睛。
“如晦同志,抓刘新建这个事,我原则上同意,可有一条——抓刘新建之前,得先把赵瑞龙那边稳住。”
“稳住赵瑞龙?”
“对。”沙瑞金的语气不紧不慢。
“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他要是出了事,赵立春那边一定会有反应。
这个反应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到什么程度,咱们控制不了。
所以咱们得给他留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