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东和孙志高，你觉得哪个更可疑？”
“钱卫东。”方远舟推了推眼镜。
“孙志高能接触到的只是电子数据，可电子数据这块侯局您调取得不多，大部分证据还是纸质卷宗和银行流水。
钱卫东在案管办，所有纸质卷宗的调阅、复印、归档都要经过他。
他看见的东西比孙志高多得多。”
侯亮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报告，然后把报告锁进抽屉里。
“方远舟同志，这件事你办得漂亮，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方远舟走后，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钱卫东这个人他见过几次，矮胖身材，圆脸，见了谁都笑呵呵的，看着像个与世无争的老机关。
可就是这个与世无争的老机关，在关键节点上三次调阅了他的办案材料。
侯亮平拿起电话拨通了季昌明的内线。
“季检，内鬼查出来了，案管办副处长钱卫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季昌明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几分：“证据扎实吗？”
“扎实，电子卷宗浏览日志、调阅时间节点、家庭背景关系，三条线都对上了。”
季昌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那语气比平时慢了不少：“亮平，这个人先不要动。”
“钱卫东在案管办干了七八年，他经手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要是现在把他抓了，他经手的那些案子里有没有别的猫腻，有没有别的人，你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
而且你抓了他，赵瑞龙那边立刻就知道消息是从他这儿断的，后面的线索就全断了。”
侯亮平品了品这话，觉得季昌明说得在理。
“那您的意思是——”
“先盯着，他递消息给谁、怎么递、递了什么，你让人悄悄记录下来，等他把该递的都递完了，把该牵的人都牵出来了，再动手。”
侯亮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沈如晦在约谈他时说的那句话——查内鬼的事，不能大张旗鼓。
他当时只觉得这话有道理，如今才品出更深的一层意思。
季昌明不是在教他怎么查内鬼，是在教他怎么用内鬼。
一个活着的内鬼，比一个死了的内鬼有用得多。
就在侯亮平查内鬼的这段时间里，沈如晦那边也没闲着。
常委会定下来的核查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田国富那边按照程序，在省纪委常委会上通过了核查组的人员构成方案。
双组长制被改成了“纪委牵头、反贪局副组长”的模式——组长是田国富手下的一个副书记，副组长是反贪局派过去的一个处长。
审计厅和国资委的人作为组员参加，法院审委会派了一个退休的老法官做顾问。
这个方案跟沈如晦在常委会上提的方案有出入，可沈如晦没有在会上再争。
他在等，等核查组自己动起来，看看田国富到底想怎么查。
核查组进驻汉东油气的第一天，田国富就做了一件事——把核查范围圈定在了侯亮平已经查实的“三笔关联交易”上。
他在核查组内部会上说得明白：“侯亮平同志查了半个月，查出了三笔关联交易，我们就从这三笔开始查，查清楚了，再往深里走。”
这话听起来没有问题，可沈如晦一听就明白了——田国富在拖。
三笔关联交易，总额五千万，查起来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查完了，田国富可以再开一次会，说“这三笔查完了，没查出别的问题，建议核查到此为止”。
到时候沈如晦再想往深里查，就得重新上常委会，重新走一遍程序。
沈如晦没有急着去催田国富。
他让陈东临把核查组的进度报告每一期都调过来看，看完之后压在手里，不表态。
同时，他给侯亮平那边加了一副担子——在查内鬼的同时，把汉东油气近五年所有跟赵瑞龙名下公司有关的资金往来全部梳理一遍，重点查那些还没被田国富圈进核查范围的部分。
侯亮平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跟方远舟商量钱卫东的事。
他听完陈东临转达的要求，想了想。
“东临，你跟沈部长说一声，汉东油气那边的梳理我已经在做了。
除了田国富圈定的那三笔，我还查到了另外四笔。
这四笔走的不是设备采购的名目，走的是‘技术咨询费’和‘市场推广费’。
金额不大，每笔三五百万，可收款方跟赵瑞龙表弟的公司是同一批人。”
陈东临把这话原样带给了沈如晦。
沈如晦听完，笑了一声。
“侯亮平这个人，打仗从来不留后手。
田国富圈了三笔，他查出了七笔。
等田国富把三笔查完了想收工，侯亮平把七笔往桌上一摆，田国富就收不了这个工了。”
陈东临也笑了：“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等。”沈如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等田国富把三笔查完，等侯亮平把七笔查实，等赵瑞龙那边坐不住，赵瑞龙一坐不住，就会动，他一动，咱们就有文章可做了。”
赵瑞龙确实坐不住了。
消息是韩景和递过来的。
韩景和在电话里跟高育良说，赵瑞龙最近在京城和汉东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见了几个省里的老关系，还托人带话给田国富，说想请田书记吃个饭。
高育良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钟。
“景和，这个饭局田国富不会去，可赵瑞龙这么跑下去，早晚要出事，你给他带个话，让他消停点。”
韩景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高育良知道，赵瑞龙这个人，你让他消停，他偏不消停。
他从小到大没栽过跟头，如今被沈如晦和侯亮平逼到了墙角，他只会拼命往外扑腾。
果然，三天之后，赵瑞龙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通过律师向省委递交了一份《关于汉东油气集团有关情况的说明》，主动要求跟核查组“沟通情况”。
这份说明送到沙瑞金案头的时候，沙瑞金正在跟沈如晦谈汉东油气的下一步。
沙瑞金把那份说明翻了两页，放在桌上，看着沈如晦。
“如晦同志，赵瑞龙主动要求跟核查组沟通，这个事你怎么看？”
沈如晦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那份说明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说明写得很讲究，通篇都在讲配合调查。
“沙书记，赵瑞龙这是在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