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同志，”沈如晦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
“你刚才说纪检工作要严谨，要讲程序，要不给任何人留下翻案的口实，这话我举双手赞成。”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一动——沈如晦开口就赞成，这不像他的路数。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沈如晦把面前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资金流向示意图，箭头从汉东油气出发，经过三层公司嵌套，最终汇聚到一个红色圆圈里。
“按照纪检工作的程序，初步核实阶段发现被核查对象有毁灭证据、转移资产的风险，应该怎么办？”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如晦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清楚地意识到，沈如晦在给他挖坑。
“按照《纪检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初步核实阶段发现被核查对象有串供、毁灭证据、转移资产等风险的，应当及时采取相应措施。”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条文背得熟。
“相应措施包括哪些？”沈如晦追问。
“包括对被核查人进行谈话提醒、对相关账户进行冻结、对涉案资产进行查封，以及——”高育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沈如晦的节奏里，可话已至此，不说完更难看，“以及提前转入立案程序。”
“好。”沈如晦点了点头。
“育良同志对条文很熟，我佩服。
那么我再请教一个问题——侯亮平那边已经查实，三笔关联交易中的两笔，收款方跟赵瑞龙之间存在明确的股权关联，第三笔虽然暂时查不到最终去向，但香江那边的账户信息已经锁定了。
这算不算‘转移资产的风险’？”
高育良沉默了。
“如果这都不算风险，那什么算风险？”沈如晦追问了一句，然后自己接上了。
“是不是非得等赵瑞龙把香江的账户清空了，把表弟送出国了，把合同原件烧了，才算风险？
到那时候，你再来走你的程序，程序走完了，人也没了，钱也没了，证据也没了，你拿什么给省委交代？
拿什么给两万多名汉东油气的职工交代？”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让沈如晦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如晦同志，你说的风险我承认。”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措施——冻结账户、查封资产、转入立案——这些措施的实施主体是纪委，不是反贪局。
侯亮平查到的材料再扎实，也得移交给纪委，由纪委按照程序来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
“我现在就可以表态——省纪委今天下午就成立核查组，明天进驻汉东油气，对该冻结的账户进行冻结，对该封存的账目进行封存。
可有一条，纪委办案子有纪委的规矩，核查组进驻之后，侯亮平那边就不能再插手了。
两条线不能交叉，交叉了程序就乱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
田国富没有拒绝查，他同意了，可他把查的主体从侯亮平换成了纪委。
这一换，性质就全变了。
侯亮平是沈如晦的人，纪委是田国富的地盘。
材料到了纪委手里，什么时候出核查报告，报告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那是田国富说了算。
沈如晦承认田国富这一手玩得确实高明。
他不说不查，他说“我来查”。
可“我来查”这三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靠边站”。
材料给你拿走了，人给你换了，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那就得看田书记的心情了。
“田书记这个表态，我听了很高兴。”
“纪委牵头核查，这是正道，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核查组的人员构成，怎么定？”
田国富愣了一下。
“核查组由省纪委抽调人员组成，这是常规做法。”
“常规做法我懂。”沈如晦点了点头。
“可这个案子不是常规案子，被核查对象是省属大型国企董事长，正厅级，前省委书记的秘书。
涉案资金流向涉及境外账户，关联企业分布在三个省和一个特别行政区。
这样的案子，纪委一家抽调人员来查，查得动吗？”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不是说纪委的同志能力不行，”沈如晦赶在他开口之前把话堵了回去。
“我是说，这个案子涉及的领域太宽了——国企经营、境外资金、关联交易、司法判决。
纪委的同志擅长查违纪，可国企经营这块的账目，他们不如审计厅的专业。
境外资金流向这块，他们不如反贪局的专业。
关联交易和司法判决这块，他们不如法院和检察院的专业。”
“所以我的意见是——核查组不能由纪委一家组成，得由纪委牵头，审计厅、反贪局、法院审委会三方派人参加。这样查出来的结果才经得起推敲，才不会被人在程序上挑出毛病。”
田国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沈如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你说纪委牵头，好，我同意。
可牵头不等于包办。
核查组的人员构成，得按照案子的实际需要来定。
你纪委擅长查违纪，那就查违纪。
可账目审计、境外资金、关联交易，这些领域你纪委不专业，就得让专业的人来干。
更狠的是，沈如晦把程序瑕疵这把刀反过来架在了田国富脖子上。
你田国富不是最讲程序吗？
好，那我就跟你讲程序。
核查组的人员构成不专业，查出来的结果就有程序瑕疵。
程序瑕疵到了法庭上，证据就得排除。
这个责任，你田国富担得起吗？
“如晦同志这个建议，从道理上讲没有问题。”高育良站起来了。
“可你想过没有，核查组三方派人参加，以谁为主？
以纪委为主，那审计厅和反贪局的人就是配合。
以反贪局为主，那纪委就成了摆设。
以审计厅为主，那这个案子就变成了经济审计，不再是违纪核查。
三条线并在一起，听谁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
高育良不愧是教授出身，逻辑推演的能力确实不是盖的。
你沈如晦说三方派人参加，好，那总得有个牵头的。
牵头的那个说了算，其他两方配合。
可这个案子涉及的领域太宽，谁牵头都有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