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那是几位常委不约而同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皮椅发出的动静。
这声音在平日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可此刻,它像一把细齿锯子,在每个人绷紧的神经上来回拉了一道。
沈如晦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面前那份情况说明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盯了足足三秒钟——那三秒钟长得像一条拉满的弓弦,把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拽低了一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冷,甚至称得上温和,可熟悉沈如晦的人都清楚,他笑得越是从容,接下来的话就越是难接。
高育良端起茶杯,用杯沿挡住嘴,茶没喝,只是让那点热气扑在脸上。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田国富这步棋的落点——程序。
对,程序是个好词。程序就是组织原则,就是规矩,就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挡箭牌。
可程序也有程序的价格,这个价格今天得有人来付。
“田书记,”沈如晦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茶馆里两个人对着一壶明前龙井聊闲天,“你刚才说的程序,我一个字都不同意。”
这话说得太直了。
田国富的眉头跳了一下,可他到底做了十几年纪检工作,养气的功夫比旁人深一层,脸上那层客客气气的笑容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如晦同志,程序是省委工作规则定下来的,你不同意程序,那咱们今天这会就没法开了。”
“我不反对程序。”沈如晦把面前的材料往前推了推,那几页纸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刚好停在桌子中线偏田国富那一侧,“我反对的是拿程序当茧壳,把自己裹进去,假装外面风雨都淋不着。”
他顿了顿,目光从田国富脸上移到沙瑞金脸上,又从沙瑞金脸上移到高育良脸上,最后落回田国富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田书记刚才给了一个时间表——初步核实,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我想请教一下,这个‘快则’和‘慢则’之间,有没有一个客观标准?
什么情况下一个月能核完,什么情况下要拖到三个月?
是看线索的复杂程度,还是看被核实的人是谁?”
田国富恢复了笑容:“如晦同志,核实的时间取决于线索的复杂程度,这是常识。”
“常识?”沈如晦笑了一声。
“田书记,我跟你讲一个不常识的事。
侯亮平那边查了半个月,三笔关联交易的合同、发票、验收单、入库单全部到手,银行流水全部调取,收货方跟赵瑞龙之间的股权关系穿透了三层,最终受益人指向同一个自然人。
这些材料现在就在你面前摆着,你翻一翻,告诉我——这些线索复杂到需要三个月才能核清楚?”
田国富没有翻。
他不用翻。
那些材料昨天就送到了他的案头,他连夜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线索核实的范畴,它不是核查能解决的事,它是查办。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沈如晦是对的。
“如晦同志,材料充分是一回事,程序完备是另一回事。”
“纪委办案子,快有快的规矩,慢有慢的道理。
你让侯亮平半个月查出来的东西,我们纪委三天就核完了,那才叫不正常——那叫走过场。”
“三天核完叫走过场,三个月核完叫走程序?”沈如晦追问了一句。
“田书记,你这话我不敢苟同。
快慢不应该是预设的,快慢应该是被事实推着走的。
事实清楚就快,事实不清楚就慢。
可现在事实已经清楚了,你非要把速度压下来,这叫什么?”
“这叫给被核查的人留时间。”
这句话一落地,李达康动了,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
“沙书记,我说两句实在话。”李达康的嗓门本来就大,今天还特意压了压,可压出来的效果比不压更响。
“田书记刚才那个程序论,我听了半天,听出三个字来——拖、等、靠。
拖到赵瑞龙把香江的账户清空了,等到刘新建把该抹的账抹平了,靠到赵立春在京城把关系走通了。
三个月之后咱们再来开常委会,议题就变成了——‘鉴于线索灭失,建议对刘新建同志予以了结’。”
他转头看向田国富:“田书记,我说得对不对?”
田国富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达康这人说话从来不留情面,可今天这话已经不是不留情面的问题了,这是直接把纪委的程序说成了犯罪分子的帮凶。
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高育良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达康同志,你这话说得过了。”
“田书记是从纪检工作的专业角度提出建议,你扣一顶‘帮凶’的帽子上去,这不是讨论问题,这是扣帽子。”
“我没说帮凶。”李达康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你说‘给被核查的人留时间’,这话跟帮凶有什么区别?”高育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陡然快了起来,
“达康同志,你在京州当市委书记,你搞经济是一把好手,可纪检工作不是搞经济,纪检工作讲的是严谨,讲的是程序,讲的是不给任何人留下翻案的口实。
你今天快刀斩乱麻把刘新建查了,明天辩护律师一纸诉状递到法院,说纪委办案程序违规,证据全部排除,你李达康拍着胸脯说‘我负责’——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李达康的腮帮子鼓了两鼓,可一时竟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他搞经济确实是一把好手,可纪检程序这块,他不如高育良熟。
高育良在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法律条文、程序规定,那是他的看家本事。
沈如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李达康被高育良用专业壁垒挡回去了,这个时候得换一把刀。
李达康那把刀是砍柴的,高育良这块料是块硬木头,砍柴刀砍不动。
得换一把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