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楼梯转角处，双手插兜，看着大厅里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反正蔡成功在楼上审讯室里关着，门锁是铁的，钥匙在他口袋里，天塌下来他也不怕。
“祁厅长，赵局长，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侯亮平走到大厅中央，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过年收了压岁钱。
祁同伟一看侯亮平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但他的脑子毕竟还没被怒火烧光。
高育良的劝告虽然他没听进去多少，但有一条他是记住了的——侯亮平是师弟，要以礼相待，至少表面上的功夫要做足。
“猴子。”祁同伟换了一副笑模样，走上前两步，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咱哥俩有日子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在京城开的那个反贪工作会议上吧？”
“你当时在台上发言，那个意气风发的劲儿，我这个当师兄的看了都替你高兴。”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热乎，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祁师兄说的是，那会儿确实挺风光的。”侯亮平顺着话茬往下接。
“不过跟师兄比还是差远了——您是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我这才刚升副厅，还得再努力几年才能追上您的步伐啊。”
这话听着是谦虚，实际上是软中带硬——我是副厅级不假，但我是最高检空降的，不是你们汉东本地的萝卜，你想拿捏我也得掂量掂量。
祁同伟被这话噎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干咳一声，开始进入正题：“猴子，我今晚来呢，主要是为了大风厂那个案子。”
“蔡成功这个人，涉嫌煽动群众、扰乱社会秩序，这属于刑事犯罪范畴，按照法律规定，归公安系统管辖。”
“你反贪局查的是贪腐，不是治安，这案子你管不着啊。”
侯亮平听完这番话，不急不恼，甚至还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祁厅长说得有道理，法律条文确实是这样规定的。”他慢悠悠地开口。
“可问题是，大风厂这个案子不是单纯的治安案件，它背后涉及的是山水集团通过行贿手段非法获取土地开发权的腐败问题。”
“这属于经济犯罪，归检察院反贪局管辖。”
祁同伟刚要反驳，赵东来就抢了话头。
“侯局长此言差矣。”赵东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开群众大会。
“一一六事件的性质是什么？”
“是群体性事件！是几百号工人与拆迁队对峙的恶性事件！”
“光明区公安局当晚出动了上百名警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要不是省厅和市局联动处置，后果不堪设想！”
“这属于治安事件，归公安机关管辖！”
赵东来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显然是提前打过腹稿的。
他今晚的任务就是把蔡成功带回京州市公安局，完成李达康交代的任务。
至于其他事，他不想管也管不着。
祁同伟一听赵东来的话，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斜眼看着赵东来，语气不善：“赵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蔡成功是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理应移交省公安厅。”
“你一个市局的局长，跑到省检察院来要人，越级了吧？”
赵东来被祁同伟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心里窝火，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他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回敬道：“祁厅长，一一六事件发生在京州地界上，影响的是京州的社会稳定。”
“作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对这一事件进行全面调查。”
“再说了，按照属地管辖原则，发生在京州市范围内的刑事案件，京州市公安局拥有优先管辖权。”
“省厅可以指导，但不能直接插手。”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接把祁同伟的法律武器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祁同伟被赵东来这番回怼气得后槽牙咯咯响，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下属居然敢当众跟他叫板。
什么叫翅膀硬了？
这就叫翅膀硬了！
“赵东来同志。”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特有的威严。
“你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不假，但你的编制在公安系统，我是你的顶头上司。”
“我现在以省公安厅厅长的身份要求你——放弃对蔡成功的管辖权，由省厅统一负责此案的侦办。”
“这是命令。”
这话一出，侯亮平的眼睛都亮了。
好戏来了！
上级压下级，职权对职权，精彩啊。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祁同伟这是在拿官级压人啊，可他赵东来今天是奉李达康的命来的，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是他在京州地面上最大的靠山。
他要是被祁同伟三言两语就吓退了，回去怎么跟李达康交代？
“祁厅长，我很尊重您，这一点您心里清楚。”赵东来挺直了腰板，目光毫不躲闪。
“但今晚这件事，恕我不能从命。”
“李达康书记亲自给我下的命令，要求我把蔡成功带回京州市公安局进行先期审查。”
“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找李书记沟通。”
“只要李书记松了口，我赵东来二话不说，立马撤人。”
这话一出口，祁同伟的脸色已经不能叫难看了，那叫铁青，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的那种铁青。
李达康。
又是李达康。
祁同伟这辈子最恨的人里头，李达康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那个自以为是的傲慢狂，那个从来不正眼瞧他的省委常委，那个在他跪着巴结的时候连个笑脸都不肯给的狗眼看人低的混蛋。
如今，连他的下属都敢搬出李达康来压他了。
“赵东来，你这是在拿李达康来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