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站在清和路派出所门口,夜风一吹,那股子倔劲儿醒了大半。
他狠狠剜了老王一眼,站在马路牙子上,茫然四顾,心里那股火还在烧,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找沈如晦算账?
人家在省委大楼里稳坐钓鱼台,连面都没露一下,自己就被傅安邦那条走狗三下五除二给收拾了。
找沙瑞金诉苦?
小金子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陈岩石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老脸在汉东地界上不好使了。
第二天一早,沈如晦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陈东临就来汇报了。
“部长,沙书记的秘书白处长刚来电话,说沙书记请您上午十点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沈如晦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白处长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陈东临摇了摇头:“白处长没说,不过我听省委办公厅的人讲,昨晚沙书记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沈如晦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来昨晚陈岩石那一闹,沙瑞金是难以入眠啊。
换成谁谁也睡不着——一边是自己的养父被人架进了派出所,颜面扫地。
一边是省委组织部长和常务副省长联手出招,摆明了不给他沙瑞金留退路。
他这个省委书记夹在中间,左支右绌、进退维谷,那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知道了,十点准时到。”沈如晦点了点头,开始批阅文件。
陈东临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上午十点整,沈如晦准时推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如晦同志来了,坐,请坐。”
沈如晦落座之后,沙瑞金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亲自起身给沈如晦倒了杯茶。
这个举动让沈如晦警惕起来——沙瑞金今天是要求人啊。
在官场上,倒茶是一门学问。
平级之间倒茶是客气,上级给下级倒茶是礼贤下士,但如果是上级在谈正事之前亲自给你倒茶,那十有八九是有求于你,而且这求的事还不太好开口。
沈如晦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然后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等着沙瑞金先出牌。
沙瑞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斟酌措辞,缓缓开口:“如晦同志,昨晚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
沈如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等着沙瑞金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沙瑞金见状,知道沈如晦是不打算主动递台阶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陈岩石同志的行为确实不妥,举着牌子在省委大院门口闹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傅安邦同志依法处置,从程序上讲没有问题。”
“但是——”
“陈岩石同志毕竟是我父亲的老战友,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叔叔。”
“我父亲牺牲之后,是陈叔叔和另外几位老战友一起资助我读书的。”
“可以说,陈叔叔对我是有恩的。”
沙瑞金说到这里,感慨道:“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以省委书记的身份给你下命令,而是以个人的身份,想请你帮个忙。”
“如晦同志,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对陈岩石同志网开一面?”
“他年纪大了,思想僵化,做事冲动,不太考虑后果,但本质上不是一个坏人。”
“这次的事,批评教育一下就可以了,老干部局的通报批评能不能暂缓一下?”
“老人家这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真要是在全省老干部面前被通报批评,我怕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沈如晦听完沙瑞金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并没有盲目答应下来。
“沙书记,您这番话让我很感动。”
“但是正因为我尊重您,正因为我认可您这个班长,我才更要劝您一句——陈老这件事,越是跟您有这层特殊关系,越要按规定处理,越不能搞特殊化。”
“您想想看,汉东的干部们现在都在盯着这件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陈老违反退休干部管理规定、在省委大院门口举牌闹事之后,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理,反而被轻轻放过——”
“您觉得那些干部们会怎么想?”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沈如晦继续说道:“他们会说,看吧,省委书记的亲戚就是不一样,犯了事也有人兜着。”
“他们会说,沙书记口口声声要整顿干部队伍,结果自己家里人都不管,这整顿怎么让人信服?”
“他们会说,哦,原来组织原则是给别人定的,不是给自己人定的。”
“沙书记,您刚到汉东,正是树立权威、建立威信的关键时期。”
“威信这个东西,不是靠位子给的,是靠公道正派赢来的。”
“您要是想在汉东站稳脚跟,就必须让全省干部看到——您沙瑞金是一个公私分明、铁面无私的人。”
“对事不对人,对理不对亲,这才是省委书记该有的格局和风范。”
沙瑞金陷入了沉思。
沈如晦这番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有道理。
陈岩石的问题已经不是个人的问题了,而是一个政治符号。
很怎么处理陈岩石,直接决定了他这个省委书记在许许多多干部心目中的分量。
轻飘飘地放过了,他沙瑞金就是徇私枉法、包庇亲属。
重重地处理了,他沙瑞金就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左右都是坑,横竖都是雷,怎么走都不对。
这沈如晦是个玩阳谋的高手啊。
阳谋不是让你选A还是选b,而是把A和b都摆在桌面上,让你自己掂量、自己选择、自己承担后果。
沈如晦见沙瑞金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于是又加了一把火。
“沙书记,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建议,说出来供您参考。”
“我建议您亲自去找陈老谈一谈,不是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去训话,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去交心。”
“您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地跟他讲清楚——不是您不帮他,而是他的行为已经引起了组织层面的高度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