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他是想笑又不敢笑。
说实话,他也不喜欢陈岩石。
那句小金子太扎人了。
陈岩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他小金子,让他堂堂省委书记颜面扫地。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人家是长辈,是恩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伯伯。
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心里属实憋屈。
沈如晦笑完了,收敛起表情,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陈岩石同志不愿接受教育,还振振有词地质问‘你们算老几’。”
“好,那我今天就代表省委组织部回答他这个问题。”
“陈超同志算老几?”
“陈超同志是省委老干部局局长,是组织上任命的正厅级干部。”
“在退休干部管理这件事上,他就是老大,是组织赋予他管理权限的第一责任人。”
“陈岩石同志作为退休干部,理当服从老干部局的管理,接受组织的教育和监督。”
“《退休领导干部管理规定》写得明明白白——退休领导干部应当积极参加组织生活,自觉接受组织的教育和管理,不得以退休为由拒绝参加组织安排的学习教育活动。”
“这是规定,不是建议。”
“陈岩石同志在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应该清楚——规矩面前,没有例外。”
沈如晦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沙瑞金身上,那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退缩。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今天之所以在常委会上拿陈岩石同志开刀,不是为了跟他个人过不去。”
“而是要借这个典型案例,敲一敲全省所有退休干部的警钟。”
“退休了就该安享晚年,该抱孙子的抱孙子,该跳广场舞的跳广场舞,该养花遛鸟的养花遛鸟。”
“组织上发给你们的退休金,是让你们颐养天年的,不是让你们拿着这笔钱在家开第二检察院的。”
“如果每个退了休的老干部都像陈岩石同志这样,在家开一个影子衙门,那基层干部还怎么干事?”
“正规律师还怎么接案子?”
“人民群众到底该信正规渠道还是信老爷子的条子?”
“长此以往,组织原则何在?司法权威何在?”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言昭明在心里给沈如晦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在宣传口干了十几年,深知舆论战的精髓——把对手最引以为傲的标签撕下来,反过来贴在他的软肋上。
陈岩石最爱标榜的就是反对特权、廉洁奉公,可沈如晦偏偏从这个角度切入,把陈岩石的所谓公正不阿拆解成了倚老卖老的特权行为。
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实在是漂亮。
韩景和也在心里暗暗佩服。
作为吕州市委书记,他对基层治理的痛点体会最深。
那些退了休的老干部,仗着自己有几分薄面,动不动就给市里、县里打电话施压。
今天说这个项目不能批,明天说那个干部该提拔,后天又说谁家的孩子受了委屈。
基层干部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鼻子应付。
沈如晦今天这番话,算是替所有基层干部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常务副省长傅安邦的想法更加务实——这位沈部长连陈岩石都敢动,说明他背后的根基深不可测。
以后自己在经济口的人事布局上,恐怕要多看沈如晦的脸色行事了。
孔允达则迅速在心里盘算着,沈如晦今天这番表态,对统战系统那些同样喜欢倚老卖老的退休干部,是不是也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至于高育良,他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看戏看得正过瘾呐,这是一出好戏啊。
许多人是昨晚才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他高育良可是早就清楚了。
当年在吕州的时候,陈岩石逢年过节都要念叨一句——我们家小金子在京城如何如何。
那语气里的亲昵和炫耀,就像在说自己亲儿子一样。
现在好了,沈如晦当着沙瑞金的面把他陈叔叔的老底揭了个遍。
沙瑞金要是替陈岩石说话,那就是包庇特权。
沙瑞金要是跟着沈如晦批评陈岩石,那就是忘恩负义。
左右都是坑,横竖都是雷。
爽啊!
高育良心里感慨万千——这个沈如晦,是真正的高啊。
李达康的反应跟所有人都不同。
他从昨晚在大风厂门口听到陈岩石喊出那声小金子开始,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的利害得失。
沙瑞金和陈岩石的关系如此之深,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而现在沈如晦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炮轰陈岩石,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如果自己站出来替陈岩石说话,岂不是等于向沙瑞金表忠心?
虽然陈岩石跟自己也不对付,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沙瑞金肯定会记自己一份人情。
至于沈如晦嘛——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再多得罪一次也无所谓。
想到这里,李达康不再犹豫,挺身而出。
“沈部长,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
李达康显得义愤填膺,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为正义呐喊。
“陈岩石同志在汉东工作了一辈子,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检察事业。”
“他退休之后依然关心群众疾苦,热心帮助弱势群体,这难道不是一名老组织成员的担当吗?”
“当然,他的方式方法可能有些欠妥,但这不能成为你当众羞辱一位老同志的理由。”
“你说他在家接待上访群众是开设第二检察院,那我倒想问问——如果正规渠道畅通无阻,群众何必去找一位退休老人诉苦?”
“如果基层干部都能秉公执法,老百姓何至于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敲陈老的门?”
“你沈部长不反思这些问题,反而把矛头对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这叫什么?”
“这叫本末倒置!这叫小题大做!这叫污名化一位一心为民的老检察长!”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高育良低头抿茶,嘴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李达康啊李达康,你这是找死啊。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知道李达康是想借机表忠心,但这眼力劲也太差了。
如果自己在李达康的力挺下保了陈岩石,那沈如晦那边就成了自己的对立面。
用得罪一个背靠大树的组织部长来换取一个年老体衰的退休干部的体面,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但如果不保陈岩石,自己又落了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不过沙瑞金心里也有一点点快意。
虽然李达康现在出面不合适,但客观上也是在替自己出气。
这个李达康,倒也不是完全不能驾驭。
沈如晦等李达康的慷慨陈词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开口。
“达康书记,你的正义感我很佩服。”
“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在丁义珍事件和一一六事件的处置上,你李达康恐怕是最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那个人。”
李达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如晦这句话,等于是当众撕了他的脸皮。
“丁义珍是你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
“一一六事件的强拆是你李达康点头同意的。”
“丁义珍对外宣称是你的化身,是你李达康在京州政坛的代言人。”
“一个副市长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贪赃枉法,你李达康作为上级领导,作为班长,难道不应该负主要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