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消息,是在船队出发后的第十日传来的。
“靖海一号”顺利抵达占城。
占城国王对来自大宋的商船表示欢迎,允许他们在王城附近的港口停靠交易。
丝绸和瓷器在当地极受欢迎,仅用三日,便销售一空。
换取的货物主要是香料,有胡椒、丁香、豆蔻,以及少量的象牙和珍珠。
在第十七日时,传来了第二则消息。
船队离开占城,向北前往真腊。
真腊的港口比占城小,但货物更精良。真腊的宝石和黄金,在南洋诸国中首屈一指。
陈三郎与当地的一名大商人达成了协议,以瓷器和茶叶换取了二十斤宝石和五十两黄金。
船队抵达三佛齐时,是在第二十四日。
这是南洋最大的贸易中心,来自天竺、波斯、阿拉伯的商人云集于此。
三佛齐的港口中,停泊着数百艘各国商船,码头上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陈三郎在这里遇到了几名来自大食的商人,他们对大宋的丝绸和瓷器极感兴趣,愿意以高价收购。
消息一个比一个顺利。
沈知白看着那些密报,心中渐渐松了一口气。
但在船队出发后的第三十五日传来的消息,却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归途遇袭。三佛齐以北,海盗出没。损失三艘商船,货物过半。郑老海重伤,陈三郎失踪。”
但随密报一同送来的,还有由天机阁的暗桩记录的郑老海口述的详细经过,字字泣血。
那日黄昏,船队离开三佛齐,满载货物,踏上归途。
八艘大船排成一字长蛇,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北上。
郑老海站在“靖海一号”的船头,望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域,心中本该是轻松的。
但就在船队进入三佛齐以北的水域时,异变陡生。
海面上忽然升起了三股黑烟,那是海盗的暗号。
紧接着,从两侧的礁石后面,冲出十几艘快船。
那些船比商船小得多,但速度极快,船头装着撞角,船舷上站满了手持刀枪的海盗。
“敌袭!敌袭!”了望台上的水手大声呼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盗的快船像是一群饿狼,从两侧包抄过来。
最前面的两艘快船,径直撞向了船队末尾的两艘商船。
撞角插入船腹,木屑飞溅,海水涌入,两艘商船在片刻间便开始倾斜。
“转舵!转舵!”郑老海嘶声大喊。
但“靖海一号”刚刚转了一半,第三艘快船已经冲到了船侧。海盗们抛出钩索,攀上船舷,挥舞着弯刀杀了上来。
郑老海拔出佩刀,与海盗展开了搏斗。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但在海上搏杀了四十年,身手依然矫健。
他砍翻了两个海盗,但第三个海盗从背后偷袭,一刀砍在了他的背上。
他倒下了,血染红了甲板。
陈三郎见势不妙,带着几名水手跳入海中,试图游向附近的礁石躲避。
但海盗们的快船在礁石间穿梭,用弓箭射杀落水的船员。
陈三郎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最终,八艘商船中,三艘被劫,两艘受损,只有三艘侥幸逃脱。货物损失过半,水手死伤三十余人。
沈知白读着那份记录,手指微微颤抖。
青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姑娘,这什么海盗?竟如此猖獗?……”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沈知白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密报的边缘。
“南洋航线自古以来就有海盗,靖康之变后,朝廷无力护航,海盗更加猖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三艘商船,近半货物……”她喃喃自语,“这一趟,亏了。”
“不只是亏,”青黛低声道,“郑老海重伤,陈三郎失踪。”
“这意味着我们损失了两个最重要的人,最好的船老大和旗舰的船主。”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转身吩咐道:“传令。”
“姑娘请吩咐。”
“第一,调集明州港所有可用的船只,组成搜救队,沿航线搜索陈三郎和落难的水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从靖难库中拨出专款,抚恤遇难者的家属。每一个死去的水手,家属得抚恤金一百贯;每一个受伤的,得医药费五十贯。”
“第三,”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派人查清楚那伙海盗的来历。”
青黛闻言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海盗不会无缘无故地袭击一支八艘船的商队。”沈知白冷冷道,“除非有人通风报信,或者有人收买。”
“您是怀疑……”
“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海盗。”
沈知白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海图,手指沿着航线缓缓移动,“三佛齐以北,这一带水域复杂,暗礁密布,不熟悉航线的人不敢轻易进入。”
“但那伙海盗偏偏选在这里动手,而且准确地打中了船队的要害,三艘船,不多不少,刚好是让船队失去战斗力的数量。”
她抬起头,看着青黛:“这绝不是偶然,这是算计。”
***
三日后,天机阁的暗桩送来了调查结果。
那伙海盗,自称“黑鲨帮”,盘踞在三佛齐以北的一个无名小岛上,约有船只二十艘、匪众五百人。
他们的首领叫“黑鲨王”,原名不详,据说是从占城逃亡过来的叛将,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
但暗桩查到的更重要的信息:“黑鲨帮”并非纯粹的海盗。
他们与东南沿海的一个海商集团有密切联系,每次劫掠后,赃物都会通过那个集团的渠道销赃。
那个集团,叫“十三行”。
“十三行”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商集团,由十三家海商家族联合组成,势力遍布明州、泉州、广州三地。
他们手中掌握着数百艘商船、数千名水手,以及一张覆盖整个南洋的贸易网络。
表面上,他们是合法的商人;暗地里,他们与海盗、走私犯、甚至倭寇都有往来。
沈知白看着那份调查报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