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的衙役和亲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一个年轻亲兵的眼眶红了,悄悄别过脸去。
刘焕之靠在屏风上,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的绯袍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狼狈不堪。
他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这……这是战乱的无奈……张……张陛下也是为保百姓……”
“保百姓?”沈知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讥诮。
她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比哭还难看,“他开城门的时候,可曾问过百姓愿不愿意?他立大楚的时候,可曾问过天下人答不答应?刘焕之,我告诉你什么叫天命——”
她猛地转身,右手直指北方。
那只手在春光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的燃烧:
“天命在黄河以北,在太原城外,在那些被金军围困二百五十日、粮尽援绝仍不降的太原军民身上!”
“天命在磁州,在宗泽元帅三千义军的刀枪上!天命在相州,在岳飞将军焚毁金军粮道的烈火中!”
“不在你们这些跪在完颜宗翰脚下、摇尾乞怜的奴才身上!”
最后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满堂回音。
刘焕之面如死灰,他还想挣扎,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威胁:“你……你莫要不知好歹!大金皇帝仁德,许江南世享太平。”
“官家念你人才难得,许你为大楚功臣,封‘靖难侯’,世袭罔替。你若执迷不悟——”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决绝,一种阅尽生死之后的疯狂。
她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悬着傅景睿的佩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手指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锋在春日的高窗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刘焕之看见那道寒芒,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你……你要做什么?!”
四名金军甲士同时拔刀,上前一步。
孟昌龄的心腹幕僚也惊得站了起来,堂下一片混乱。
沈知白没有刺他。
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转身,挥剑,斩向刘焕之面前的紫檀木案几。
“咔嚓!!!”
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案几,被从中劈成两半!断裂的木茬狰狞地翘起,像两张被撕裂的嘴。
案上的“国书”、茶盏、点心盘哗啦一声散落一地,那卷写着“大楚天载”的黄绫滚落在地,被茶水浸透,墨迹晕染成一团肮脏的污迹。
刘焕之瘫坐在地上,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持剑而立的病弱女子,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裤裆里的湿迹在绯袍下迅速扩大。
沈知白拄着剑,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剑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她的双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金星,全靠剑尖抵着青砖地面才没有倒下。
断肋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在胸腔里用烧红的铁钎搅动。
可她还是挺住了,挺着那杆像断枪一样的脊背,俯视着瘫坐在地的使者。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那是咬破舌尖为了压住疼痛的血,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擦去一粒灰尘。
“回去告诉张邦昌,”她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在死寂的堂中回荡。
“他日我沈知白过黄河,第一个取他项上人头。我不但要杀他,我还要把他从龙椅上拖下来,让他在汴京城头的烈日下暴晒三日,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卖主求荣的懦夫,是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手腕一翻,剑尖指向刘焕之颤抖的鼻尖。
那剑尖离他的眼睛只有三寸,他能清晰地看见剑身上的纹路,和纹路间残留的紫檀木屑。
“还有,”沈知白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加可怕,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低语。
“也顺便告诉完颜宗翰,我沈知白活着一天,他的‘太平’就一天不会到来。江南不会降,大宋不会亡。”
“我沈知白会在应天府等着他,用火药,用震天雷,用他从未见过的武器,把他和他的铁浮屠,一起送进地狱。”
短剑“当啷”一声落在碎裂的案几上。
她转身,对着孟昌龄深深一揖。
那个揖行得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也不肯弯腰的竹。
“孟知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靖难行辕与应天府同进退。”
“金人若来,沈知白虽病,愿为前驱。张邦昌若来,沈知白虽死,不降为臣。今日之事,诸位见证。我沈知白在此立誓——”
她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府衙的屋顶,传向应天府的街巷,传向每一个竖着耳朵等待结果的百姓:
“此身不死,必灭大楚!此志不灭,必复汴京!”
孟昌龄望着那个病弱却如战神般挺立的女子,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座位上站起,弯下腰,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低,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
堂下的衙役、亲兵、幕僚,齐刷刷跪倒一片。
那个眼眶红了年轻亲兵,此刻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
只有傅景睿没有跪。
他大步走上堂来,在沈知白身形一晃、即将倒下的前一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甲,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
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条离水的鱼。
“送刘使者。”傅景睿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坐在地的刘焕之,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告诉你的官家,他的使者,是爬出应天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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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靖难行辕。
华老军医施针时,沈知白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烛火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那一剑劈裂了案几,也劈裂了她刚刚愈合的肋骨。断处又裂开了,疼得她整夜无法合眼,额头上敷着的冷巾换了一条又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