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是三个月的高烧、饥饿和悲痛在她脸上雕刻出的印记。
可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星,在病容的映衬下反而更加摄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走进正堂,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断枪。
她没有看刘焕之,没有看孟昌龄,径直走到堂中那片空地上,站定。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孟昌龄,微微颔首。
“孟知府。”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却清晰地传遍堂中每一个角落。
孟昌龄连忙站起来,腰弯得很低:“沈……沈帅来了,请上座,请上座……”
“不必。”沈知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我站着就好。站着,听得清楚,也看得清楚。”
她说着,目光终于转向客位上的刘焕之。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块石头,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刘焕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绯袍的下摆扫过座椅边缘。
他上下打量着沈知白,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传说中的“火器头领”、让完颜宗弼都忌惮三分的种师道外孙女,竟是这样一个病恹恹的女子。
惊讶之后,是轻蔑。
他嘴角撇出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一个勉强登台的女伶。
“这位便是沈娘子?”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和居高临下的怜悯,“久仰久仰。”
“沈娘子以女儿之身,统领靖难军,与金军周旋数月,实在是……啧啧,令人钦佩。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说“钦佩”的时候,尾音上扬,像在称赞一个演得不错的戏子。
沈知白没有应声。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底藏着的贪婪和怯懦。
堂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
孟昌龄的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鱼袋上。
刘焕之被那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强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清了清嗓子:
“沈娘子,本官奉大楚皇帝陛下圣旨,特来传诏。陛下仁德,念沈娘子曾有功于社稷,不忍见人才埋没于草莽。今特诏沈娘子归降大楚,授‘靖难侯’,世袭罔替,以彰——”
“社稷?”
沈知白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肺叶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令刘焕之毛骨悚然的冷厉。
她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让她的身形微微一晃,青黛在堂下要上前,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张邦昌的社稷,”她缓缓说道,“还是赵家的社稷?”
刘焕之的脸色僵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攥紧黄绫,强撑着答道:“沈娘子说笑了。靖康之难,二帝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金皇帝陛下仁德,不忍见中原百姓流离失所,特册立张公为帝,建大楚之国,以保江南太平。此乃天命所归,万民之福——”
“天命?”
沈知白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破碎,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在雪夜里发出的嗤笑。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刘焕之的案几只有五尺。
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脸上,像两把烧红的锥子,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完颜宗翰的狗,”她一字一顿,“也配谈天命?”
“沈娘子!”刘焕之猛地站起,绯袍的下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建窑兔毫盏滚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在青砖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白烟。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请注意言辞!本官奉大楚皇帝之命而来,代表的是大金与大楚两国的体面!你若再出言不逊——”
“两国?”沈知白打断他。
她又向前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那股气势却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刘焕之,你原先是礼部的主事,六品小官,一辈子没出过汴京城。如今张邦昌当了皇帝,你升了五品鸿胪寺少卿,穿着这身绯袍,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刘焕之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四名金军甲士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刀,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卫使者”,不是“插手谈判”。
况且,眼前这个病弱的女子,让他们莫名地感到一种危险。
“我问你,”沈知白的声音继续响起,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张邦昌登基那日,穿的是什么?龙袍?”
“那龙袍上的金线,是从汴京哪个大户家里抢的?他坐的龙椅,是从哪个宫里搬的?他脚下踩的玉阶,是哪些工匠的血染红的?”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刘焕之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砰”地撞上了堂中的紫檀木屏风,发出一声巨响。
屏风上绘着的松鹤延年图剧烈晃动,那只仙鹤的眼珠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荒诞的闹剧。
“你说‘大金仁德’,”沈知白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口被压抑了太久的铜钟,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你可知道,靖康元年腊月,金军在汴京外城纵火,三十里街巷化为焦土?”
“你说‘许江南太平’,那你可知道,金人掳走我大宋宗室、官员、百姓不下十万人,北迁途中冻死、饿死者数以千计?你说‘天命所归’,那你可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划破了府衙正堂里凝滞的空气:“就在你们这些‘大楚’的‘功臣’在汴京城里举杯庆贺的时候,徽宗和钦宗在完颜宗翰的营帐里,被剥去上衣,以绳索穿鼻,跪行雪地之中?!那是亡国之礼!那是牵羊礼!刘焕之,你在喝庆功酒的时候,可曾听见那雪地里的哭声?!”
堂中死一般寂静。
孟昌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面如土色,额角的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