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太监身后,是两个宫女。
她们架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淡紫色的宫装,外罩一件白狐裘。
那狐裘沈知白认得,是去年辽国进贡的珍品,徽宗赐给了最宠爱的茂德帝姬。
可此刻,那狐裘歪斜地搭在她的肩上,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单。她的头低垂着,黑发披散,遮住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段纤细如瓷的颈子。
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两个宫女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她的软靴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帝姬……帝姬醒醒……”左边的宫女带着哭腔,声音压得极低,“到了……到了……”
“闭嘴!”梁太监回头厉声喝道,手里的金盘在发抖,“什么帝姬!是金国的贵人!是完颜将军的……的……”
他说不下去,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沈知白站在屏风后面,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看见了茂德帝姬的脸,在黑发披散的缝隙间,那张曾经让汴京万人空巷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睑紧闭。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不是不想哭,是被灌了太多的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龙膏酒,烈性至极的宫廷御酒,三杯可醉倒一个壮汉。
要灌多少,才能让一个纤弱的女子完全失去意识?
答案写在那只还在滴酒的玉壶里。
“快点!完颜将军已经到了!”一个金军千夫长在东厢门口催促,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淫笑,“把人送进去,咱们领了赏,去喝酒!”
梁太监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曾经属于大宋皇家的雕花木门。
门内,完颜斜也已经等在那里,完颜宗翰的次子,一个以残暴和荒淫闻名的金将。
他不要金银,不要土地,他要的是徽宗最珍爱的女儿,要的是让大宋天子亲手把掌上明珠送到他的床榻上。
这是比屠城更狠的征服。
这是要践踏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
梁太监推门的手在发抖。
他回头望了一眼被宫女架着的茂德帝姬,老眼里闪过一丝水光。
可他终究没有停。
门开了。
完颜斜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粗粝而张扬,用的是女真话,沈知白听不懂每一个字,可那语气里的得意和迫不及待,不需要翻译。
“送进去。”千夫长推了梁太监一把。
两个宫女架着茂德帝姬,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她的狐裘滑落在地,露出单薄的肩头。
寒风卷着雪片打在她的脸上,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像一只幼鸟在寒风中最后的颤音。
沈知白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而是从骨髓深处传来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本能抽动。
她的右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蒋老头给她的短刀。只要一个动作,只要一个飞扑,她就能割断完颜斜也的喉咙,就能……
“沈二!发什么愣!去把狐裘捡起来,送到后面浣衣房!”
刘司礼的呵斥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
沈知白猛地回神。
她低头弯腰,去捡那件落在雪地上的白狐裘。
狐裘的皮毛已经脏了,沾着泥水和雪沫,可那触感依然柔软,带着淡淡的沉水香,那是茂德帝姬常用的熏香,沈知白在宫中曾远远闻到过。
她捡起狐裘,抱在怀里。那香气钻进她的鼻腔,让她的眼眶瞬间酸涩。
“快去啊!”
“是……是……”
沈知白抱着狐裘,低着头,快步向后院走去。
她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她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只要看见那扇雕花木门在茂德帝姬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绕过东厢的后墙,走到马厩后面。那里没有人,只有几匹金军的战马在寒风中打着响鼻。
她把脸埋进那件狐裘里。
没有哭出声。她不会在这里哭出声。
可她全身都在颤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裂。
狐裘上的沉水香钻进她的肺里,变成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就是“帝姬之殇”。
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不是城墙上的炮火连天。
是一个父亲,一个天子,一个曾经坐拥天下的男人,亲手把自己最珍爱的女儿灌醉,像送一件礼物一样,送到敌人的床榻上。
这比死更可怕,比屠城更可耻。
这是人性的彻底沦丧,是一个文明在绝望中对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的亲手毁灭。
“知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压抑。
她猛地回头。
傅景睿站在马厩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也穿着汉人杂役的衣裳,脸上抹了泥,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此刻却布满血丝。
“你怎么来了?”
“月目传了消息到酱菜园,”傅景睿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狐裘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说……今日是茂德帝姬。”
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把狐裘抱得更紧。
傅景睿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掰开她紧攥的手指。
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血痕,血珠渗出来,滴在白狐裘的皮毛上,像一朵朵红梅。
“你在发抖。”他说。
“我知道。”
“你差点拔刀。”
“我知道。”
“为什么没拔?”
沈知白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因为我拔了刀,”她一字一顿,“死的是我,救不了她。”
“完颜斜也会再找一个,宗翰会再要一个,徽宗……徽宗会再送一个。”
“我一个人的刀,改变不了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可如果我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记下来,带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
“让他们都知道天子的女儿是怎么被送出去的,让他们知道这皇城根下发生了什么样的丑事!那这把刀,就比我的刀锋利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