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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沈知白的目光扫过窖中每一张脸,“三日内,月目会送来一批女眷北上的名单和路线。她们会被押往北方,永世不得南归。”

“我们要在路上……做点什么。能做多少做多少。救一个是一个。”

“姑娘,那是金军的主力押送,”周独臂皱眉,“咱们就二十几个人……”

“二十几个不够,那就再找二十几个。”沈知白打断他。

“城中还有散落的义军、暗桩、不愿降的禁军残兵。蒋老头,酱菜园这条线,还能联络到多少人?”

蒋老头蹲在酱缸旁,掰着手指算了算:“老朽这条线……约莫还能找出七八个。”

“都是腌酱菜的、掏粪的、扫街的,不值一提,但命硬,听话。”

“人命没有值不值得一提,只有值不值得死。”沈知白走到石台前,将布防图和粗纸叠好,塞入怀中。

“从现在起,酱菜园不只是暗桩据点,是‘靖难死士营’青城分舵。”

“联络所有能找到的人,收集所有能收集的情报,等待所有能等待的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在发酵窖中回荡:

“半月为期。这半月里,我们要让金人知道,城破了,可汴京城外,还有眼睛在看着他们。还有刀,在等着他们。”

傅景睿望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毡帽上沾着的一根稻草。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我陪你算这笔账。”他说。

沈知白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历经劫难后的默契和依靠。

“好。”她轻声说,“一起算。算总账。”

窗外,金营方向传来号角声。

那是正午换岗的信号,悠长而低沉,像一只巨兽在吃饱喝足后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沈知白坐回石台前,开始用炭条在粗纸上绘制金营布防详图。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可每一笔都极稳、极重,像是要把那些数字和符号刻进纸里,刻进骨头里,刻进这永世不能忘却的仇恨里。

***

靖康元年腊月十四,距城破已九日。

青城金营上空飘着小雪,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黑色的狼纛上,像是撒了一层盐。沈知白缩着肩膀,拎着一只空木桶,从刘家寺的东角门闪身出来。

她身上那件羊皮袄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腰间悬着通译房的腰牌,低着头,脚步虚浮,活脱脱一个在金营里混饭吃、随时可能被打死的汉人通译。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正是她要的。

三天前,月目给了她金营布防图。三天来,她每日以通译身份入营,传令、跑腿、给各营房送文书,像一只在腐肉堆里钻来钻去的苍蝇。

她记下了斋宫西侧的排水沟宽度,记下了刘家寺后墙的马厩有多少匹战马,记下了完颜宗翰亲兵换岗时最爱去哪个帐篷里烤火。

每一笔,都用指甲在靴筒内侧的木条上刻下暗记。

可她没想到,今日要记下的,会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画面。

---

月目是辰时末找到她的。

那天,沈知白正在给一队金军押粮队指路,月目从她身边走过,像是不经意地撞了她一下,一张折成方块的薄绢塞进了她的袖筒。

“今日未时,刘家寺东厢,‘点选’。”月目用女真话嘟囔了一句,像是在骂她挡路,然后扬长而去。

沈知白走到茅厕后面,展开薄绢,上面只有一行字:

“茂德帝姬。完颜斜也指名。徽宗亲手送人。”

十二个,字字如刀。

她把薄绢凑到鼻尖闻了闻,有酒味。不是普通的酒,是宫中御用的龙膏酒,那味道她在种府的年节家宴上闻过。

月目用酒写字,字迹干后什么也看不见的,遇火方显。

这是天机阁最隐秘的传信方式。

茂德帝姬赵福金。

这个名字,沈知白在她的世界里,太熟悉了。来到这个时代后,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

去年上元夜,宫中大张灯火,她在樊楼观灯时,曾远远见过这位帝姬的车驾。

那时赵福金刚及笄不久,嫁与蔡京第五子蔡鞗,夫妻恩爱。她的马车经过州桥时,汴京万人空巷,只为看一眼那传说中“姿容绝世”的侧影。

沈知白记得那夜的灯,千百盏莲花灯在汴河中漂流,照得水面如同洒满了碎金,而茂德帝姬车驾的珠帘后,隐约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如今,那笑声要断在这肮脏的金营里了。

沈知白把薄绢嚼碎,咽进肚子里,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拎起木桶,向东厢房走去。

未时三刻,刘家寺东厢外,金甲林立。

比往日多了一倍的守卫。

完颜宗翰的亲兵,那些戴着狼皮帽、脸上刺着青色图腾的女真精锐,把东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是在看押俘虏,是在护卫一场“仪式”。

沈知白低着头,混在一群通译和杂役中间。

她的任务是替金军“司礼官”传话,那是个汉人降官,姓刘,原本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如今专门负责给金人安排“起居”,说白了就是帮金军挑选女眷。

“沈二,”刘司礼认识她了,这三天里她跑前跑后,最老实听话,“去,把那边的屏风挪过来,挡着点风。完颜斜也将军一会儿就到,别冻着贵人。”

“是。”沈知白哑着嗓子应道,弯腰去搬屏风。

那屏风是宫里运出来的,紫檀木框,缂丝面,上面绣着《百鸟朝凤》。

去年此时,它还立在睿思殿的暖阁里,如今被扔在金营的泥地里,半边沾了马粪,凤头被踩掉了一块。

她刚把屏风支好,东角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金军的皮靴声,是软靴踩在雪上的沙沙声,很轻,很碎,像是一群被驱赶着走向屠场的羊。

沈知白下意识抬头,随即立刻垂下眼帘。

可那一眼,已经足够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内侍省的老太监,姓梁,是徽宗身边几十年的老人。

他手里捧着一只金盘,盘上放着一只玉壶,壶嘴还在滴酒,是龙膏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在雪地上,像一滴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