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斡里剌将黄绫递了过来:“将军,这是殿下的亲笔手书。殿下极少对宋人如此厚待,将军当惜福。”
沈知白没有接那黄绫。
她望着斡里剌手中那卷象征“恩典”的绢布,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黑巾后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斡里剌毛骨悚然的悲凉。
“万户侯……”她缓缓开口,“好重的恩典。但请将军代我问殿下一句话——”
“请说。”
“殿下灭辽之时,对耶律延禧可曾许过‘万户侯’?”
斡里剌一愣。
“殿下攻我太原之时,对王禀将军可曾许过‘金银珠宝、宅第美女’?”
沈知白的声音陡然一厉,如刀锋出鞘,“王禀是怎么死的,将军比我清楚!”
“城破之日,他身中数十箭,投汾河而死!他的头被割下来传阅三军,他的尸首被抛入冰河喂鱼!”
“这就是殿下给忠臣的‘恩典’?!”
斡里剌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蒙面人一开口便如此尖锐。
王禀殉国之事,在金军中也传为奇谈——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敬意的忌惮。
能在粮尽援绝之际坚守二百五十日,最后以死殉城,这种人是连敌人都要竖大拇指的。
“王禀不降,是他自己的选择。”斡里剌沉声道,“殿下给过他机会,他不珍惜。将军莫要步他后尘。”
“我不会步他后尘。”沈知白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平静得可怕,“因为我不需要你们殿下的恩典。”
“我今天来,不是听条件的,是让你给你们殿下传一句话——”
她上前一步,逼近斡里剌。
她的身形比他矮了一个头,可那股气势却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汴京可毁,宋人不可杀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斡里剌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将军若屠城,他日河北、江淮皆将揭竿,金人永无宁日。”
“今日你们殿下在汴京杀一人,明日河北便有十人誓死抵抗;今日你们殿下焚一城,来日江淮便多十座坚城。”
“你们殿下想要的是天下,还是一片焦土?”
斡里剌沉默了。
他不是普通的武夫,他是完颜希尹帐前的亲卫,跟着四太子南征北战多年,知道“杀人”与“治天下”的区别。
沈知白的话,正好戳中了这个要害。
“中原不是草原,”沈知白继续道,“你们女真人可以骑马征服这片土地,但你们不能骑马治理它。”
“这城中有工匠、有书生、有农夫、有商贾——他们是这片土地的血肉。”
“若你们殿下把他们杀光了,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一片荒地。”
“日后殿下每打一座城,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因为每一个宋人都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以死相拼。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理性:
“不如留此空城,索金帛而去。城中财富,足够装满殿下数百辆大车。”
“你们殿下得了实惠,得了‘仁而将兵’的美名,日后兵临江淮,那些城池的守将或许会想——”
“完颜宗弼是可以谈判的,投降未必是死路。如此一来,殿下省了刀兵,得了人心,何乐而不为?”
天津桥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雪呼啸,卷着雪片在两人之间打转。
斡里剌望着面前这个蒙面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来传个降表,威胁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给他上了一堂“治国之道”。
那些话,那些关于“杀伐”与“仁政”的权衡,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问,“普通宋将,说不出这番话。”
“我说过,无名小卒。”沈知白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将军把话带到便是。”
“告诉你们殿下,我等着他的答复。但请记住——”
她转身向桥北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们殿下若执意屠城,我沈……我靖难旧人,便与他战至最后一人一卒。”
“城破之日,便是你们殿下得到一座焦土之日。这笔账,请殿下算清楚。”
说完,她大步走下桥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斡里剌站在桥中央,久久未动。
刘思问战战兢兢地跑上来:“斡……斡里剌将军,咱们……回去?”
“回去。”斡里剌深吸一口气,将那卷黄绫塞回怀中,“此人……非同小可。我必须即刻禀报四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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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营中军大帐。
完颜宗弼听完斡里剌的禀报,半晌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紫檀木交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帐中跳动的烛火上。
斡里剌把沈知白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汴京可毁,宋人不可杀尽”,以及关于“屠城则河北江淮皆反”的论断。
“留此空城,索金帛而去……”完颜宗弼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有意思。”
“这个人,不是在替自己求活路,是在替整座城、替整个大宋,跟本王谈生意。”
“殿下,”斡里剌低声道,“末将以为,此人所言……不无道理。”
“我军粮草确实吃紧,岳飞在河北骚扰不断,若再在这空城里耗下去……”
“本王知道。”完颜宗弼摆摆手,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望向汴京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千年古都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外城的火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焦黑的废墟;
内城的城头上,那面玄色的靖难帅旗依然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不降,”完颜宗弼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但不降,还教本王怎么做人。”
“本王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学生教训。”
“四太子殿下,末将请命,率五千铁骑踏平内城,将此人生擒……”
“不必。”完颜宗弼打断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此人既有如此胆略,本王倒要亲自见见他。”
“不是在这天津桥上隔着风雪喊话,是面对面,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