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们举起了刀枪,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他们中很多人也认出了沈知白——
一个月前垂拱殿上的那场辩论,早已传遍汴京禁军。
这个女子以种师道外孙女的身份,当庭驳得太宰和少宰哑口无言,那是何等风骨。
如今她蒙着黑巾、满身血污地站在天津桥上,身后只跟着十几个残兵,可那股气势却比这百余名金吾卫加起来还要凌厉。
更重要的是,城楼上的都头王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李邦彦,”沈知白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令人心悸。
“你认得我,认得我这面旗,也认得种师道的名字。那你可还记得,种帅生前是怎么评价你的?”
李邦彦浑身一僵。
“种帅说,‘李士美虽有才,无骨。’”
沈知白一字一顿,“今日一见,种帅所言不虚。”
“你没有骨头,所以跪得最快。你没有骨头,所以卖主求荣也卖得最痛快。”
“可你有没有想过,金人要一个没骨头的宰相做什么?”
她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
苍白、消瘦、满是血污和烟尘,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沈知白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跟你论什么朝政大局。”她将黑巾随手掷在地上。
“我是来告诉你,这扇城门,你开不了。要开,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天津桥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邦彦望着那张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认出了那种眼神——
二十年前,他在澶州前线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是在辽军铁骑面前宁死不降的边军将士才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属于朝堂,不属于文书,它属于战场,属于那些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人。
他不怕朝堂上的沈知白。他怕的是此刻的沈知白。
因为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沈……沈娘子……”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你……你何必如此?”
“官家已经被扣,勤王之师遥遥无期,城中粮尽援绝,这城……守不住了啊。”
“你何苦把命搭在这里?只要你让开,我保你安全出城,去应天府,不好吗?”
“不好。”沈知白的回答干脆利落,“李邦彦,你可以跪,我不能。”
“种师道的外孙女,靖难军的旧人,可以站着死,不能跪着生。这是我外祖父教我的,也是我教给城里这三百弟兄的。”
“今日我若让开,他们日后问起——‘沈娘子,你当年为何没守住那扇门?——我答不出来。”
她重新举起靖难帅旗,面向城楼上的禁军,朗声道:“上都头王进!你原是种帅帐前亲兵,可认得这面旗?”
城楼上的王进早已热泪盈眶。
他单膝跪倒,声音哽咽:“末将认得!靖难旗在,末将听令!”
“好!”沈知白目光如炬,“传我将令——宣德门即刻封闭,凡有敢开城门者,无论官职大小,格杀勿论!”
“李邦彦、张邦昌及其党羽,全部拿下,绑了关进城楼底仓!没有我的手令,不准放出来,不准给饭吃!”
“你敢!”李邦彦尖叫,“我是当朝太宰!你区区一个白身女子,敢绑宰相?!”
“绑的就是宰相。”沈知白看都不看他一眼,“国家危难,宰相不思殉国,反而勾结外敌开城投降,按军法当斩。”
“念你是文臣,留你全尸的资格先存着,等城破了再死不迟。王进,拿下!”
王进的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下来。
李邦彦还想反抗,被周独臂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张邦昌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里湿了一片,被两个禁军拖死猪一样拖进了城楼底仓。
李邦彦一路咒骂,什么“妖女祸国”、“必遭天谴”,骂到一半被老鱼用一块从靴子上割下来的臭布塞住了嘴,只剩下呜呜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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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了宣德门后,沈知白立刻开始部署。
“王进,”她站在城门楼上,对那禁军都头下令“把城楼上的旗帜全部换成靖难旗。”
“另外,命人在城头点燃三堆烽火,红色浓烟,这是靖难军召集旧部的信号。”
“凡是看到烽火前来汇合的,不管是禁军、厢军、义兵还是百姓,一律收留。”
“是!”
“老鱼,你去城中各街巷传话,就说种师道的靖难帅旗在宣德门竖起来了,凡是不愿做亡国奴的,来此集合。”
“还有,把咱们暗渠里藏的粮食,那最后几袋,搬出来,熬成粥。要人卖命,得先给人一口吃的。”
“明白!”
“小鱼,你带两个人上城头,观察外城金军动向。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周独臂,”沈知白转向那独臂大汉,“你带四个人,把守城门洞。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开门。若有人强行冲门——”
“格杀勿论!”周独臂厉声道。
部署完毕,沈知白亲自走到城楼垛口前,将那面靖难帅旗插在了最高处。
玄色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展开,金线绣成的玄鸟在最后一缕天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要从旗面上飞出来,直上九霄。
三堆烽火点燃,红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画出三道醒目的血痕。
沈知白站在旗下,面向城内,深吸一口气,用丹田之气将声音送出去——
她的声音经过这几日的嘶吼和伤病的折磨,已经沙哑不堪,可每一个字依然清晰如刀:
“城中诸君听我一言!”
“我乃种师道之外孙女,靖难军旧部沈知白!”
“今日靖难帅旗重竖于此,凡不降者,皆我袍泽!”
“官家被扣,朝中有奸佞欲开城投降。可我们要知道,降了,便是刀俎上的鱼肉!”
“金人要的不只是土地和钱财,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尊严,是我们的脊梁,是这千年华夏的气节!”
“我沈知白在此立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但我死之前,必拉十个金狗陪葬!”
“愿与我共守此城的,来宣德门下!有刀的带刀,没刀的带棍,什么都没有的,带一颗不怕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