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肋骨的伤越来越疼了,呼吸间带着血腥气,大概是断骨戳伤了肺叶。
阁楼上比昨日更冷。
北风从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细碎的鞭子。
沈知白坐在一张被劈去半边的木桌旁,摊开那张已经卷了边的汴京内城布防图,借着天光仔细端详。
图上的朱砂标记已经模糊了大半。
她用炭笔在朱雀门到宣德门之间画了一道又一道,试图找出下一道防线。
但越看越心凉——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矮了整整两丈,且年久失修,多处墙基松动。
金军若调来攻城器械,尤其是火炮,这薄薄的一层城墙根本撑不了多久。
“火炮……”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这是她最担心的。
金军此前攻外城时并未大规模使用火炮,一则是他们骑兵为主,不善攻城;
二则是汴京城池高大,普通火器难以奏效。
但现在外城已破,内城城墙低矮,若完颜宗弼从外城的武库中搜出宋军遗弃的火炮,调转炮口轰击内城……
她不敢再想下去。
正午时分,老鱼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姑娘!姑娘!金狗……金狗在调炮!”
沈知白霍然站起,一阵剧痛从肋部炸开,她咬牙忍住,抓起千里镜便扑到窗前。
陈州门方向,金军大营中人喊马嘶。
透过千里镜,她清楚地看到数十名金军士兵正拖拽着几门黑黝黝的巨物,从外城的武库方向往陈州门一线移动。
那巨物足有丈余长,青铜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幽光——
正是宋军武库中珍藏的“震天炮”,原是守城利器,如今竟落入了金军手中!
“三门……不,五门。”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陈州门外的土台上架炮。”
“那土台比内城城墙还高,居高临下,一炮就能轰塌城墙。”
老鱼急得直跺脚:“姑娘,怎么办?咱们的火药打光了,震天雷也没了,拿什么挡火炮?”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那处土台的地形。
陈州门外的土台本是汴京百姓登高望远的“眺景台”,台高五丈,台顶平坦,可容纳数十人。
如今金军在台上架设火炮,台下团团护卫,至少有五百精兵驻防。
从城内看,那土台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有办法。”她放下千里镜,目光如炬,“他们居高临下,炮口对着城墙。但只要毁掉那几门炮,他们便无计可施。”
“可咱们没有火药了……”
“我们还有最后一笔家底。”沈知白转身,从阁楼角落拖出一个包袱,层层解开,露出里面最后十颗拳头大小的铁球——
那是她入城时从沈府地窖里带出来的“霹雳火球”,内藏砒霜、铁蒺藜、火药,虽不及震天雷威力巨大,但十颗齐爆,足以毁掉那几门火炮。
老鱼瞪大了眼睛:“姑娘,您还留着这一手?”
“留着保命的。”沈知白淡淡道,“现在,是拼命的时候了。”
她重新把包袱包好,大步走下楼阁。
楼下的空地上,幸存的七十余名士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已经沉沉睡去,还有几个围着一口破锅,煮着雪水和草根的糊糊。
沈知白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
她看到了石敢当——
这个彪形大汉趴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后背三道刀伤深可见骨,已经发起了高烧。
她也看到了那名断了左臂的禁军老兵,正用仅剩的右手帮同伴包扎,几个暗桩,躲在墙角里默默地擦拭着刀刃。
“弟兄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纷纷抬头。
“金狗在外城架了火炮,要轰塌我们的城墙。”沈知白举起手里的包袱。
“这是最后十颗霹雳火球。我需要十个人,跟我一起缒城而下,潜入金军炮阵,炸毁火炮。”
“此去九死一生,愿意去的,站出来。”
空地上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那个断了左臂的禁军老兵,姓周,人称“周独臂”。
“沈娘子,算俺一个。”周独臂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俺反正少了一条胳膊,活儿不好干了。这差事,俺合适。”
“还有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暗桩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稚气。
“姑娘,我叫小鱼,老鱼是我爹。我爹瞎了一只眼,我走之后,您替他养老。”
“小鱼!”老鱼急红了眼,“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坐下!老子用你养?老子还能再干二十年!”
“爹,您别争了。”小鱼笑了笑,“您教过我,暗桩的命是姑娘给的,该还的时候就得还。”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八个人。
加上沈知白自己,正好十人。
沈知白望着这十张脸,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人里,最大的五十三,最小的才十七。
他们有的是禁军残兵,有的是天机阁暗桩,有的是汴京城里的市井百姓。
三天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鸡都没杀过。
“好。”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老鱼,去准备绳索。”
“入夜之后,我们从宣德门侧的水道潜出。”
“其余人,全部上城墙,一旦听到爆炸声,便以号角长鸣三声为号,呐喊助威,让金狗以为我们要出城决战,牵制他们的兵力。”
“是!”
“还有,”沈知白顿了顿,“若我天亮之前没有回来……不必寻我。你们守好城墙,等勤王之师。”
“姑娘!”老鱼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让老鱼替您去!您不能……”
“我能。”沈知白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可动摇。
“这十颗霹雳火球的引线时长,只有我算得准。多一分则早爆,少一分则被擒。”
“这件事,只能我亲自去。”
她转身走回阁楼,留下满院沉默的人。
亥时三刻,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