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街垒的爆破成功迟滞了金军小半个时辰。
完颜宗弼大怒,命人清理碎石,继续推进。
第二道街垒位于御街中段,这里比第一道更加险要——
两侧是密集的房屋,巷战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沈知白在这里部署了“火攻阵”:每个窗口都放着灌满滚油的陶罐,每条巷口都拉着浸满火油的绳索。
当铁浮屠涌入御街中段时,迎接他们的是从天而降的火海。
宋军从窗口掷下陶罐,滚油泼洒在金军的铁甲上,火把一扔,整条街瞬间化作一条火龙。
铁浮屠的重甲在平常是最佳的防护,但在火攻面前却成了致命的牢笼——
被火油泼中的金兵惨叫着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因为铁甲导热,火焰从缝隙中炙烤着他们的皮肉。
完颜宗弼被迫后撤,重新组织进攻。
就这样,双方在这条不过数百丈的御街上展开了拉锯战。
金军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沈知白则利用预设的工事和火药,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击退。
第一天,金军攻破了第一道街垒,被阻于第二道街垒之前。
第二天,完颜宗弼改变策略,分兵从侧翼的麦秸巷和曲水流觞街同时进攻,试图迂回包抄。
但沈知白早已在这些巷子里布下了重重陷阱——
铁蒺藜、绊马索、暗弩、火药,甚至还有从下水道里冒出来的敢死队。
金军在这迷宫般的街巷中损兵折将,寸步难行。
到第三天黄昏时,完颜宗弼终于意识到,强攻内城是得不偿失的。
他损失了上千名精锐的铁浮屠,却只推进了不到半条街。
而沈知白的抵抗依然顽强,她的士兵越战越勇,甚至在夜间还组织了好几次反突袭,烧毁了两处金军的临时营地。
“四太子,”刘彦宗捂着受伤的左臂,来到完颜宗弼面前,“这内城的宋军……不,不是宋军。”
“是那妖人的人。他们太狡猾了,不打堂堂之阵,尽是些阴损手段。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儿郎们……”
完颜宗弼面色铁青。
他望着远处那道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矗立的第二道街垒,又想起三天前与沈知白的赌约。
“退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
“退兵三十里!本王一言九鼎,岂能失信于人?”完颜宗弼怒哼一声。
“传令全军,撤出外城,扎营候命。另,派人去告知大帅,就说……就说汴京内城有高人镇守,短期内难以攻下,请大帅定夺。”
“那……那妖人呢?”
完颜宗弼勒转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街垒方向。
暮色中,那个蒙着黑巾的身影依然伫立在残破的城垛之后,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断枪,倔强而锋利。
“火器头领……”完颜宗弼低声念着这个从溃兵口中听到的名号。
这些日子里,他的部下都在传,说内城里有个善用妖火与地雷的宋军头目,手段阴狠,莫测高深。
今日一见,果然难缠。
“有点意思。”他拨转马头,“来日方长。”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
街垒后,沈知白看着最后一个金兵的身影消失在朱雀门外,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满街的尸体,覆盖了血腥,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的创伤。
但覆盖不了的是,那从朱雀门到宣德门之间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浸透了大宋子民的最后一点尊严与血性。
巷战三日,虽千万人吾往矣。
***
金军退了。
这是第四天的黎明,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朱雀门外的御街上便只剩下满地狼藉——
折断的刀枪、破碎的甲片、烧成焦炭的马尸,以及尚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金军遗骸。
天地间静得可怕,连乌鸦的叫声都听不见,仿佛整座汴京城都在屏息。
沈知白站在第二道街垒之后,黑巾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水。
她手里握着那杆磨钝了枪尖的长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老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将一件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披在她肩上。
“姑娘,金狗真的退了。”老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三十里。斥候刚回来报的信,他们退到了陈州门外扎营。”
沈知白没有回应。
她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废墟,目光空洞。
三天三夜,她以不足三百人的乌合之众,硬生生拖住了完颜宗弼五千铁浮屠。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但奇迹的代价是: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七十三人。
其中二十多个重伤,轻的也带着刀伤箭创。
“统计过了?”她的声音从黑巾后面传出来,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统计过了。”老鱼低下头,“火药……全打光了。震天雷最后十颗,昨夜在曲水流觞街用光了。”
“神臂弓还剩十七支,箭矢……不到八十支。滚油没了,铁蒺藜撒了一地也收不回来。至于粮食……”
“说。”
“只够一天。还是掺着雪水煮糊糊的算法。”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预料到这个局面。
巷战是消耗战,她拿人命和物资去填,填出了三天时间。
可三天之后呢?
勤王大军依旧没有踪影。
宗泽在磁州被拦住了,岳飞在河北募兵尚未成军,天下勤王之师的影子都看不见。
“先让弟兄们歇一歇。”她缓缓摘下黑巾,露出一张被硝烟熏得漆黑、被寒风吹得皲裂的脸。
“把伤兵移到高阁里,搜集城中所有能用的药材。还有……把金军尸体上的甲胄、兵器都扒下来,能用的都用上。”
“另外,派暗桩出城,去陈州门方向盯着金军大营,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
老鱼刚要转身,沈知白又叫住了他:“等等。傅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老鱼的背影僵了一下。
“……还没有。鹞子还没回来。”
沈知白没有再问。
她只是重新把黑巾系好,一步一步地登上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