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接过印章,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李纲府邸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汴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白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叫卖的小贩,有乘轿的官员,有嬉笑的书生,仿佛这天下依旧太平盛世,仿佛太原的烽火、杀熊岭的鲜血,都只是远方的一个传说。
“姑娘,”青黛在身后轻声问,“李大人怎么说?”
“他说这是救时之策,”沈知白走下台阶,声音在风中飘散,“但朝堂无力推行。王禀将军……还在太原撑着。”
“那我们……”
“当然是自己干,”沈知白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目光望向城外。
“回府。通知傅将军,召集种家残兵中的营正以上将校。从明日开始,我要在沈府后院,开第一个讲堂。”
“这一百人,是新军的种子。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完全不同的队伍。”
“王禀将军撑一日,我们便快一日;王禀将军撑不住,我们也要替他把这口气接下去。”
“另外,”她勒住马缰,补充道,“传信给应天府的顾长风,千机社南迁计划加速,但留下三分之一的资金和人力在汴京周边。”
“我要买地,建庄,募兵。朝廷不给的粮饷,我给;朝廷不练的兵马,我练。”
马蹄声起,向着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纲站在府门内,透过门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史记》中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个女子,正在用行动诠释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练兵实纪》的墨香。
“沈知白……”他喃喃自语,“若这大宋还有救,怕是要靠你了。”
回到沈府,沈知白没有休息。她直接进入书房,将《练兵实纪》重新摊开,在末尾添上了一行小字:
“此书不为朝廷而作,为苍生而作。此兵不为赵氏而练,为华夏而练。靖康元年四月,沈知白记于汴京沈府。”
窗外,暮色四合。
但在沈知白眼中,黑夜越深,那星星之火,便越要燃烧得明亮。朝廷无力推行?
那正好。她本来就不需要朝廷的许可。
另起炉灶,从现在开始。
****
靖康元年四月二十五,太原。
残阳如血,将这座被围困了一百三十余日的孤城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赭红色。
城墙上的女墙早已残破不堪,像是一口被啃噬得只剩碎齿的枯骨,勉强支撑着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宋”字大旗。旗面被烽烟熏得发黑,被箭矢撕得褴褛,但在呼啸的北风中,它依旧死死地缠在旗杆上,不肯坠落。
王禀靠在城楼的一根立柱旁,手中握着一块煮得发黑的皮革——那是今日全城将士的口粮。
他没有吃,只是机械地用手指摩挲着皮革上粗糙的纹路,目光越过城下金军连绵不绝的营帐,望向南方。
那里是寿阳的方向,是杀熊岭的方向,也是种师中来的方向。
“将军……”张孝纯蹒跚着爬上城楼,这位太原知府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面招魂幡。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刚收到消息……种帅……种师中将军……在杀熊岭……全军覆没……种帅……殉国了……”
王禀的手指猛地一顿。
皮革从他手中滑落,掉在脚边的血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眺望的姿势,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良久,城楼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对着月亮悲嚎。
“全军……覆没?”王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张孝纯老泪纵横,“金军将种帅的首级悬于旗杆,在阵前示众……沈参谋……护着种帅棺木和三千残兵……退回平定军了……”
王禀缓缓闭上了眼睛。
种师中死了。
最后的援军没了。
太原,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城。
他想起那个深夜,城头看到的南方天际那朵红色的烟花——那是沈知白发出的信号,是内外夹击的约定。
他当即率三千残兵冲出城门,试图撕开金军的包围圈。
但完颜宗翰仿佛早有预料,一支金军铁骑从侧翼杀出,将他的队伍硬生生截断。
那一战,他又折了千余弟兄,被逼退回城中。
原来,那时候种帅就已经中了埋伏。
“将军……”张孝纯颤声道,“昨日东市,又发现三具被啃噬的尸体……将士们……将士们问,还要守多久?”
王禀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悲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如同燃尽了一切可燃之物后,剩下的冰冷灰烬。
“告诉全城军民,”王禀拾起脚边的皮革,塞入口中,用力咬下一小块,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援军虽绝,但朝廷还在。种帅虽死,但他的魂,还在城头上看着我们。金狗以为杀了种帅,就能让我们降?做梦!”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俯瞰着城下。
城外,金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
营帐间,数十架巨大的攻城器械正在组装,那是金军从燕京运来的“鹅车”——一种包裹牛皮、覆以铁叶的重型攻城战车,车内可藏数十名士兵,推至城下后,士卒可从车内攀附城墙,形同移动的堡垒。
“完颜宗翰,”王禀冷冷道,“他要总攻了。”
***
三日后,黎明。
太原城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翰站在一辆高大战车上,身披金甲,手中握着一柄缴获的宋军制式横刀,刀身普通,并非将门之物。
他望着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嘴角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种师中的白发与盔缨,已送往中都献于陛下,”完颜希尹在旁道,“元帅,太原已成孤城,为何不劝降?王禀虽悍,但城中军民早已易子而食了,只要许以生路,未必不能开城。”
“不劝,”完颜宗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王禀此人,软硬不吃。本帅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要的是屠城立威。让南朝看看,负隅顽抗者,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指向太原:“传令!鹅车在前,铁浮屠押后,步卒蚁附攻城!今日,本帅要踏平太原,鸡犬不留!”
“咚咚咚——”
战鼓如雷,震天动地。
金军阵中,数十架鹅车缓缓推出。
那些鹅车高达两丈,宽一丈有余,以巨木为架,外覆浸过水的厚厚牛皮,再贴上铁叶,寻常的箭矢和石块根本无法撼动。
车轮巨大,由数十名民夫推动,车内藏着金军精锐的攻城卒,手持云梯和短刀,只待靠近城墙,便蜂拥而出。
鹅车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卒,推着云梯,扛着撞木,如同蚁群般向着城墙涌来。
再往后,完颜宗翰的铁浮屠重骑列阵以待,只待城破,便冲入城中收割。
“金狗攻城了!金狗攻城了!”
城头上,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王禀早已站在城头最前线。
他身后,是仅剩的五千余名可战之兵,以及数千名被组织起来的青壮百姓。
人人面有菜色,眼窝深陷,但手中紧握的兵器却丝毫不松。
“弓箭手准备!礌石滚木就位!”王禀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冷静得可怕。
鹅车越来越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城墙。
城头的宋军弓箭手拼命放箭,但箭矢射在鹅车的牛皮铁叶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便纷纷弹落。
礌石砸下,也只是让鹅车微微一晃,根本无法阻止其前进。
“将军!箭矢射不穿!石头砸不烂!怎么办?”一名偏将急道。
王禀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鹅车,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传令!‘钩子军’上城!”
这是王禀很早以前便秘密准备的一支奇兵。
他从全城挑选了两百名臂力过人的青壮,每人发给一根特制的长铁钩——钩长丈余,以精铁打造,钩尖锋利,钩柄缚以粗麻绳,可系于腰间。
“听我号令!”王禀亲自来到城头一处缺口,那里正对着一架最靠前的鹅车。
“金狗的鹅车虽坚,但车身沉重,底盘不稳!待其靠近城墙,以铁钩钩住车顶或车壁,众人合力,给我拉!”
金军的鹅车推着推着,终于抵达了城墙根下。
车内的金军士卒掀开牛皮帘子,架起云梯,准备攀城。
就在此时——
“放钩!”王禀一声令下。
数百支长铁钩从城头猛然甩下,如同雨后的春笋般密密麻麻地钩住了鹅车的车顶、车壁,甚至车轮。
钩子军的士卒们将麻绳缠在腰间,背对着城墙,双脚蹬住城墙,齐声呐喊:
“拉——!”
“一二!拉!”
“一二!拉!”
两百名青壮同时发力,那力道何止千斤!
鹅车车身虽重,但底盘狭窄,重心不稳,被这猛然一拽,顿时剧烈摇晃起来。